
風把摘星樓頂的燈籠吹得亂撞。
燭光搖晃,柳玉娘拉弓的黑影在地上拉得極長,不住扭動。
弓弦繃緊,發出“咯吱”聲。
那是牛筋絞成的弦,蓄足了力。
箭頭油布燒得正旺,火光映紅柳玉娘半張臉。
她盯著那兩個人影,鼻翼扇動,滿臉紅光,手指一點點鬆開。
趙元寧抓著欄杆。
他盯著遠處那點晃動的明黃。
那隻鴛鴦香囊在風裏翻滾。
即使後來有了更好的繡品,母後腰間掛著的,始終是這隻。
怎麼會出現在這?
那被吊著的老婦人頭發散亂,滿身血汙。
輪廓和母後極像。
趙元寧呼吸急促。
他在心裏否認。
母後在深宮,不可能穿著破爛被吊在城牆。
定是這賊偷了母後東西。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沒發出聲音。
我站在暗處,指腹壓著袖中那枚黑棋。
“柳玉娘。”
我看著柳玉娘繃緊的小臂,聲音很低:“這一箭離了弦,射穿的可不止是兩個蟊賊。”
柳玉娘動作頓住,側頭看我:“沈知意,這時候裝什麼善人?怕做噩夢?”
我上前一步:“我是怕你連累九族。”
我看著她:“當然,也得給你陪葬。”
柳玉娘轉回頭,啐了一口。
“少他娘的危言聳聽!殺兩個偷東西的賤民,誰敢治我的罪?今晚這燈必須點!”
她再次拉滿弓,瞄準那道身影,手臂青筋凸起。
“去死吧老東西!”
城牆下,那具不動的身軀突然抬起頭。
或許是風把趙元寧身上的奇楠香吹了過去。
那是太後親自調的香。
借著火光,我看清那張臉。
滿是淤青血痕,隻有那雙眼睜得滾圓。
她衝著摘星樓嘶吼。
“寧兒!”
聲音嘶啞破裂,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卻鑽進每個人耳朵裏。
“你要殺娘嗎!”
趙元寧渾身一抖,臉瞬間煞白。
這個聲音。
哪怕喊破了音,也是那個從小哄他睡覺的聲音。
鳳血玉,香囊,被掌嘴掛在城牆的老婦。
趙元寧腿一軟,癱靠在欄杆上。
“母......母後......”
柳玉娘被那聲吼叫嚇得手一抖。
“崩!”
弓弦回彈。
帶火的箭矢脫手而出。
火光劃破夜空,直飛太後心口。
柳玉娘臉上的笑僵住。
趙元寧瞳孔猛縮,撞向護欄。
“不!”
他大半個身子探出樓外,錦衣被石角掛爛。
右手在空中亂抓,除了冷風,什麼也沒碰到。
那點火光沒停,直奔城牆上那道人影的心口。
那是他親娘。
是他方才為了討好側妃,親自點頭要燒死的“老蟊賊”。
若這一箭射實了,便是弑母。
柳玉娘還維持著撒放的姿勢,手臂僵直。
那聲“寧兒”鑽進她耳朵裏。
京城之中,敢直呼趙王乳名的,除了宮裏那位,再無旁人。
她兩腿打顫,長弓脫手,“當啷”砸在腳邊。
箭矢帶著風聲,離太後胸前油布不足三尺。
火光照亮太後的臉。
她看著那支從兒子身邊射來的箭,沒躲,也沒閉眼。
趙元寧身子癱軟,順著欄杆滑落,跌坐在地磚上。
我鬆開袖中捏著的棋子。
看著地上癱倒的趙元寧和發抖的柳玉娘。
這出戲,這才算到了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