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積雪消融些許。
鹿眠走出房門,到院中亭子曬曬日光。
她看著院中的紅梅樹,家仆正悉心照料那些移植回來的草藥,都是蕭遲敘為她種下的,回想起他日夜操勞,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模樣。
鹿眠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垂眸失笑。
不多時,鹿眠從藥圃中看到一抹鮮紅的身影,溫煦的日光照亮了少女的靈動明媚,還有對比之下,她慘白虛弱的臉頰。
她一邊看著嘉月教家仆培育草藥,一邊任由著前世的記憶不斷湧入腦海。
起初她也以為嘉月是真的想救她的。
嘉月是藥穀的小師妹,自小在藥穀長大,被師父悉心栽培治病救人,她沒見過穀外的世界,在蕭遲敘為救自己上山求藥便主動提出交易。
隻要蕭遲敘帶她出穀看看,見過大千世界的繁華,就用她的命換鹿眠的命。
她說救人本就是醫者本分,既是遇上,便有緣,她不會仍由人命在她眼前逝去。
可後來,嘉月卻蠱惑蕭遲敘愛上她。
一紙書信送上山,蕭遲敘便草率的將鹿眠送往藥穀治病。而嘉月就在她的枕榻邊嘲笑輕諷,她的大師兄隻是個喜歡拿活人試藥的瘋子,但蕭遲敘問都不問,就把她了了打發出府了。
鹿眠一夜白了頭。
她猙獰的、可怖的,形如瘋癲模樣在藥穀大吵大鬧,死活要見蕭遲敘,她不信嘉月,心裏固執的以為是她欺騙了蕭遲敘。
到最後等來的,卻是一封休書和一則他們成婚的消息。
“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諸親,各還本道。願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娥眉,選聘高官之主。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那時,她才真正記起那些過去,他們的相愛,其實早就有跡可循,隻是她被自己的自卑掩埋了內心,視若不見。
她曾親眼看到蕭遲敘教她騎馬射箭,搜羅天下趣物與她談笑玩弄;嘉月隨口一句想見女子成婚的鳳冠霞披,蕭遲敘便跑來奪去她沒日沒夜親自繡的嫁衣送她;嘉月擦破點皮,他可以打通關係,去請宮中的禦醫......
何其可笑,她這個結發妻子,更像是府中客人,或許在他心裏,隻是嘉月善心養在府中的一個病人。
就在她還沉溺在過去,嘉月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籠。
嘉月嘴角掛著明媚的笑容,蹲在鹿眠身邊拉起她的手,“阿眠姐姐,等會兒我要和遲敘在這亭中用早膳,你也一起吧?”
“對了,昨晚我和遲敘逛了夜市,城中有間首飾鋪子,聽說祖上是給宮中娘娘打造過珠寶的呢,遲敘買了支發簪送我,我拿了一樣的,你看看喜不喜......”
“你知道昨日我和蕭遲敘起了爭執嗎?”鹿眠淡淡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什麼?”嘉月嘴角的笑意僵住。
“昨日我聽府裏的丫頭議論,說是等我死後,嘉月小姐便是這府中新的女主人。你也這麼想的嗎?我記得你入府是來治我這天生體弱的,藥草養的身體一直不見好,我便和遲敘提了,他指責我不憐惜無辜人命。”
“嘉月小姐,你說我不憐惜嗎?”
嘉月心頭一顫,似乎沒想到她是這個反應。
她抿了抿唇,聲音帶著哭腔,“不,不是的,阿眠姐,是我主動答應和你交換的。我不是要和你搶女主人這個位置,都是她們胡說的。”
“是嗎?”鹿眠安靜地聽著,連眼皮都不抬一下,語氣淡淡,“那你打算什麼時候來治好我這副虛弱的身子?”
嘉月愣了一下,看著她淡定自若的模樣,臉色漸漸有些不好看了。
就在這時,亭子不遠處的人影逐漸靠近。
嘉月眸光一亮,隨即染上絲絲淚意,把手上的發簪對向胸口,“既然姐姐想要,嘉月給姐姐就是了。這本就是我應承給你,希望姐姐的身體好轉後,能和遲敘好好在一起......”
“嘉月!”
簪子刺入胸口的瞬間,鹿眠的耳畔傳來蕭遲敘著急的吼聲。
他跑過來接住搖搖欲墜的嘉月,語氣是鹿眠從未聽過的怨懟:“不是說了再過段時間,你還沒到非心頭血不可活的地步,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想要她死嗎?”
話落,鹿眠立即朝他臉上甩了一巴掌。
蕭遲敘的臉側向一邊,瞳孔微縮。
他抱起嘉月,沒有看她,“鹿眠,她沒有欠你的,你不該這樣施壓她。”
鹿眠緩緩從他們身邊走過,聲音細又輕,“蕭遲敘,我們和離吧。”
蕭遲敘愣在原地,他抬起眸,看著鹿眠單薄疏離的身影,她對他的漠視、平淡,眼中再無半分情誼的模樣,讓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股漸漸湧起的酸澀,還有......他的心空落落的。
嘉月在他懷中顫抖,虛弱的聲音傳入耳邊,“遲敘我好疼。”
看著她這副樣子,蕭遲敘垂下眸,聲音聽不出喜怒,“我去給你找大夫。”
他沉著臉,和鹿眠朝向兩條不同的方向離去。
直到腳步聲消失,鹿眠才歎出口氣,看著紅梅枝頭掛著的平安符,走了會兒神。
她想,那些白頭偕老,宣之於口的喜歡都曾作數。
隻是那些喜歡予一個病氣懨懨,自卑敏感的女子,即使有滿腔熱忱,赤子之心總有耗盡的一天。
在蕭遲敘的心裏,或許早已把她當作包袱,但他的品行時刻警惕他,不能棄她於不顧。
對她,可以是責任,也可以是憐憫,隻不過不再有愛罷了。
她早該知道的。
隻是上輩子不願承認,蹉跎了一生。
鹿眠看著那顯眼的平安符,輕輕搖了搖頭,“取下來吧。”
日後,她不必要他的照顧了,她也不會再愛蕭遲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