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歲,謝為初接過了職業圍棋手小叔送的圍棋啟蒙。
十三歲,謝為初贏下圍棋定段賽踏入職業那天,謝家找到了流落在外的真千金程雲螢。
她在外麵呆了一夜,不知道哪裏是自己的家。
最終,天亮時分,謝為初被找了她一夜麵色晦暗的小叔一把攬在懷裏。
“我一天還在謝家,你就一天是謝家的小姐。”
路燈下,男人對她鄭重承諾。
後來謝忱州放下圍棋去從商,成了養父母親戚口中尊稱的不近人情的謝總,卻依然會記著她的生日喜好和比賽,禮物誇讚指導從不缺席。
依賴和愛戀悄然無息發芽,謝為初將其深藏心底,不敢吐露半字。
十八歲成年禮,程雲螢眾目睽睽下提出要和謝為初切磋一場。
謝為初茫然抬頭,去看這個家唯一一個一直偏向她的小叔,卻發現男人輕點了下頭。
棋局開始,這本該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必勝局,可謝為初坐在那裏,白子遲遲沒有落下。
因為,她發現,自己好像贏不了了。
“姐姐,你怎麼不下了?”
程雲螢低聲催促,整個A市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全都彙聚在這場成年禮上,沉默無聲盯著這場棋局。
謝為初手中捏著白子,眼睫微微顫抖。
“有人教過你嗎?”
她問。
程雲螢勾唇一笑,沒有說話。
但謝為初猜的出來,會用這種手法的人是誰。
她也猜的出來,自己現在是在和誰對弈。
謝為初的視線掃過程雲螢閃著微弱光亮的耳釘,又掃過平靜站在一旁的小叔。
心臟沉悶發痛,謝為初不相信整個謝家唯一一個會在她和程雲螢發生衝突時毫不猶豫站在她身邊,一向寵著她的男人,此刻在幫程雲螢這個門外漢贏得對局。
謝忱州是不是在懲罰她昨晚的唐突表白?
“為初,我讓你誤會了什麼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台燈下男人冷靜到仿佛是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的眼神,讓當時一腔熱血上頭的謝為初僵硬在原地失去了所有思考。
“如果你最近不太清醒,我會——”
謝忱州的話戛然而止,謝為初已經匆忙鞠躬道歉,她喝醉了酒,居然自以為謝忱州做的那些特殊那些偏待是有情的證明。
最終,在男人冰冷的目光中她落荒而逃,今天再見,卻沒想到會是這樣。
謝忱州年少成名,比她在圍棋這條路上早走了近十年。
謝為初和他對弈,隻有三分勝算。
即便這樣,他也要替程雲螢下這盤棋。
為什麼?
男人不知道這會對她的職業生涯有影響嗎?
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謝為初站起身,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毫不猶豫放下棋局就準備轉身離開。
“姐姐,你這是當眾悔棋!”
程雲螢猛地站起身,謝為初卻沒看她,轉頭和謝懷州對視。
她嘴唇顫動:“小叔,你也覺得這算我悔棋嗎?”
謝懷州目光沉沉。
“為初,回來。把這盤棋下完。”
一盤注定會讓她輸在程雲螢這個門外漢手下,名譽掃地的棋局到底有什麼好下的。
為了讓程雲螢在成年禮上大放異彩,所以就要去犧牲她?
謝為初隻感覺自己呼吸都困難。
周圍質疑聲漸起,謝父謝母匆忙趕到,看見這般場景,皺眉指責:
“為初,你在成年禮上還鬧什麼脾氣?還不快坐回來!還有你今天穿的怎麼這麼......”
簡便。
因為本該屬於她被挑好的禮服,被程雲螢穿走了啊。
程雲螢說自己禮服被劃了一道口子,穿著她的禮服站在小叔麵前笑嘻嘻問男人這件怎麼樣時,謝為初希冀著對方會認出那是當年她比賽勝利他送的禮服。
其實已經有些過時了,但謝為初依舊選擇穿它入席,可男人隻是淡淡掃了一眼,點頭。
“你呢?”
謝為初沒說話,她還穿著常服,可卻已經不想再去緊急借一套禮服了。
就像現在,謝為初眼眶酸澀,心痛到有些麻木,已經不想再去辯解指責。
她不顧身後帶著怒氣的叫喊,腳步匆匆當場離席。
謝為初去了心理診所,從十三歲開始她便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療,往常這裏都有前台坐診,可今天卻不見一個人影。
她捂著胸口,呼吸都有些困難,腳步錯亂走到門口才想起自己忘了預約。
謝為初頓住,準備給柳醫生撥個電話。
措不及防的,對方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謝先生,關於謝為初所有的診療記錄和錄音我已經全部發給您,我還是確認我的判斷是沒有錯的。至於她昨天晚上表白的事情,我更傾向於......”
剩下的話謝為初逐漸聽不清了。
她站在那,仿佛被人當頭一棒敲了個清醒,渾身血液倒流。
謝為初想起十三歲那年,她因為程雲螢回到謝家謹小慎微到極點,謝忱州冷著臉說她這樣不行,帶她去看柳醫生。
從那個時候起,她的所有診療記錄,她自以為隱秘的酸妒,怨恨,崩潰,全都被男人盡收眼底了嗎?
為什麼要這麼做?是想看住她不讓她對程雲螢下手?
所以整整五年,她一直以來都是活在別人的監視下。
甚至自作多情,還以為謝忱州真的會偏心她這個假千金。
謝為初狠狠掐住手心,冰涼的淚水滴落在地上,她扶著把手,不敢哭出聲,聽著門內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知道了,不過嘗試催眠療法可能會有副作用......”
手機無聲振動,棋社打來的電話被謝為初無視,對方卻喋喋不休發來信息。
“讓你回去過完生日再好好想一想,現在怎麼不回信息了?”
“時間不早了,飛機後天早上就走,不會真為了你那個小叔留在國內不走了吧?”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多好的機會你不去?你現在必須給我個準信,去的話我現在就把你名字加上!”
“加上吧。”
淚眼朦朧中,謝為初打出這三個字,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看了這曾經帶給她片刻慰藉的診療室一眼,最終,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