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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涼香散海棠枯茶涼香散海棠枯
蘋果洋蔥烤肉 著

1

我倚在謝雲朔懷中看書,他習慣性地去取案幾上的濃茶。

手忽而頓住,轉拈起一塊我素來喜歡的桂花糕。

“怎的不飲你那提神的苦茶了?”我隨口問。

他指尖微滯,輕笑:“不是你說那茶性寒,傷身麼?”

我抬眼看他:“從前勸你多次也不見改,如今倒聽勸了?”

他避開我的目光,將糕點遞到我唇邊。

“前些時日遇一醫者,言此茶久飲於壽數有礙。”

糕點的甜香在口中化開,我卻品出了一絲陌生的苦澀。

是誰,能讓他改了這十年的習慣?

......

“怎麼了?”他低聲問,下巴蹭了蹭我發頂。

“......沒什麼。”我重新落筆,卻寫歪了一橫。

我輕輕一嗅,他還用了雪中春信,我最不愛這香,嫌它太甜太刻意,謝雲朔是知道的。

那年上元燈會,有個香料鋪子的老板娘非要送他一盒,他當場就推了。

回來同我說:“慣了你調的冷鬆香,旁的都嫌膩。”

夜裏他抱著我,一遍遍聞我發間的鬆木清氣,說這輩子就認這個味。

他笑:“不是你說那茶性燥,傷胃麼?”

我也笑:“我說了十年,你何曾聽過?”

他手指幾不可查地蜷了蜷,“前些日子碰見陳太醫,他說那茶久飲傷身,讓戒了。”

“陳太醫幾時還懂茶道了?”我咽下糕點,語氣隨意,“上回見他還說茶能清心,勸你多飲。”

謝雲朔的手僵在半空,窗外忽然有丫鬟通報:“世子,前院有客。”

他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定是兵部張大人,說好今日議事,你且歇著,我晚些回來陪你用飯。”

走到門口,又回頭:“天冷,記得加衣。”

我坐在椅子裏,墨汁在宣紙上泅開一團,想起剛剛看見他腰間那塊玉佩。

是我及笄那年送他的,玉不值錢,值錢的是底下綴的絡子。

我學了三個月,手指被針紮了不知多少回,才打出個像樣的梅花結。

但是現在那底下掛著的,是個雙魚結。

胸口忽然堵得慌,起身想倒杯茶,卻碰翻了點心碟子,七八塊糕點滾了一地。

除了我愛的桂花糕,還有兩枚我從沒見過的酥餅,撿起來聞了聞。

玫瑰餡的,我從不吃玫瑰,嫌那味道俗氣。

謝雲朔也從不吃,他說,吃了我就不讓他近身了。

窗外的日光一點點斜下去,我坐在漸漸暗下來的書房裏,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個雪天,我窩在他懷裏,給他係新打好的絡子。

他攥著我的手,嗬著氣暖,他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若初,這輩子我隻慣你用慣的香,隻愛你手打的絡子,換了旁人,碰一下我都嫌臟。”

我笑他肉麻,他卻認真看著我。

“真的,若有朝一日我變了,你就拿剪子絞了這絡子,再別理我。”

那時窗外紅梅開得正好,雪花落在他眉睫上,化成一滴水,順著臉頰滑下來。

我湊過去,吻掉了那滴水,“傻子,我信你。”

等到亥時初刻,前院才傳來動靜。

謝雲朔正解大氅,見了我,臉上浮起笑意:“怎麼還沒歇著?”

“等你。”

他走過來,想抱我,我微微側身,接過了他脫下的大氅。

“我去掛起來。”

轉身的瞬間,我把大氅抱到臉前,淺淺吸了口氣。

雪中春信濃烈的甜香之下,藏著一絲幾乎聞不出的藥草味,是女子調經止痛的方子。

我母親早年身子不好,我翻遍醫書,對藥味兒熟得不能再熟。

我慢慢把大氅掛好,轉過身時,臉上已經帶了笑。

“餓了吧?我去叫她們熱飯。”

“好。”他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順勢轉身,避開了。

“對了,”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他,“明日我去城西的仁濟堂抓幾服藥,最近睡得不好。”

他正低頭喝茶,聞言抬眼:“怎麼不讓府裏大夫看?”

“陳太醫不是說我體寒麼,仁濟堂的周大夫擅長這個。”

我盯著他的眼睛,“聽說他那兒的藥,特別靈。”

謝雲朔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茶水蕩出來,濺濕了他袖口。

“是麼,”他聲音有點幹,“那......我明日陪你去?”

“不用。”我笑,“你忙你的。”

我一步步走回自己院子,腳步穩得可怕,腦子裏卻嗡嗡作響。

全是那縷藥草香,那雙魚結,和那甜得發膩的雪中春信。

走到院門口,我停下腳步,抬頭看天。

沒有月亮,隻有幾顆星子,冷冷地釘在墨黑的天幕上。

我想起謝雲朔說“這輩子我隻慣你用慣的香”時,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又想起他今日避開我目光時,那瞬間的慌亂。

我忽然笑出聲,笑得太厲害,嗆出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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