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子養了我十年,每夜我值守時他都留一盞燈,在我換崗時遞來溫熱的參湯。
初次殺人後噩夢驚醒,他破例允許我睡在外間榻上,隔著屏風低聲說:“驚蟄,孤在。”
我溺斃在這份越界的關心裏,仗著主仆名分,十九歲那晚趁他慶功酒醉,偷吻了他沾著酒液的唇。
那夜,他幾乎將我揉碎在東宮的書案上,朱筆滾落,批紅的墨染透了我夜行衣的袖口。
可五更時分,他卻以“惑主亂心、暗衛失格”的罪名,親手挑斷我右手筋脈,將我發配邊疆充作軍妓。
他知道我最怕當眾受辱。
因為我娘就是被敵軍當眾淩辱後自盡的。
知道我最重忠義。
因為他新得的謀士早已在軍中散布,說我以色侍人,早就是太子的榻上玩物。
可他還是這麼做了。
因為要給他那位懷了龍嗣的民女,一個幹幹淨淨的太子妃之位。
軍營的醫官驗完我殘廢的右手,在我額頭烙下“妓”字。
烙印那日,他在轅門外朝我伸手:
“知道痛了?認錯,孤帶你回京。”
我揮開他戴著玉扳指的手,轉身走向那片肮臟的營帳。
我確實痛得渾身發抖。
當那道冰冷的聲音響起,說能回到過去,攔住娘親走向敵營的腳步時。
我立刻咬破嘴唇:“我答應。”
......
走進營帳第一眼,我就看見了太子的手諭。
“賜民女蘇氏良娣之位”的朱批懸在將領案頭,下方一行小字:
【太子仁厚,子嗣為重】
落款是東宮印璽。
他終於踩著我,把那個賣唱女捧上了良娣之位。
隻一眼,我就移開視線,在腦海裏同那道聲音確認:
【隻要我求死三次,就能回到娘親還活著的時候,對嗎?】
【是。】
【但你隻有三次機會,每一次都必須決絕。】
三次。
夠了。
我扯下束發的鐵簪,尖端對準頸間動脈。
身後響起熟悉的腳步聲,踩著軍營粗礪的砂石。
一件玄色大氅遞過來,還帶著東宮特有的龍涎香氣。
“披上。”蕭承煜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依舊那般不容置疑。
我沒接。
大氅滑落在地,沾上邊疆汙濁的泥濘。
我拖著鐐銬想走向營帳深處,手腕卻被溫熱的手掌握住。
“鬆手。”我說。
他沒鬆,反而上前一步,身上凜冽的寒意裹挾而來。
我用力抽回手。
嫌惡地在破爛的囚衣上擦了擦被他碰過的皮膚。
這個動作讓他瞳孔驟縮。
他彎腰拾起大氅,仔細抖落塵土,動作卻有些僵硬:
“驚蟄,”聲音幹澀,“蘇婉......其實是你父親流落在外的庶女。”
“孤納她,是還沈家當年的恩......”
“知道了。”我打斷他。
他頓住,看著我。
我知道他期待什麼。
哭鬧,質問,崩潰,像從前每次他冷落我後,我總會紅著眼眶等他解釋。
但我隻是看著他,像看一堵東宮的宮牆:“用我報恩,一舉兩得。”
他下頜線驟然繃緊:“那不是報恩,是你僭越該受的罰......”
“那夜是誰將我按在書案上僭越?”我問。
他像被利刃當胸穿過,臉色煞白。
握著大氅的手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蜿蜒到小臂。
沉默在邊疆的風沙裏凝成冰。
他抬手,想將大氅裹在我肩上。
我轉身就走。
“沈驚蟄!”他聲音裏壓著怒意。
“你要任性到何時......”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我已經對準軍營轅門的包鐵木柱撞去!
我用盡全力,期待著解脫。
“驚蟄——!!!”
一股淩厲的掌風將我卷回。
天旋地轉間,我跌進一個懷抱。
熟悉的龍涎香氣,堅硬的胸膛,十年握劍磨出的薄繭。
十年來,這懷抱曾是我所有傷痛的歸宿。
現在隻覺得肮臟。
“放手。”
我聲音毫無波瀾,動了動想起身。
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幾乎勒斷我肋骨。
他的下巴抵著我發頂,呼吸第一次有些滾燙急促。
“驚蟄,別這樣......”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刀刃。
壓下惡心,我扯了扯嘴角:
“太子殿下這是做什麼?”
“之前我偷親你一下,你就說我惑主亂心。”
“現在抱這麼緊,是想讓我死在軍營,好給你的蘇良娣徹底讓路嗎?”
“沈驚蟄!”
他瞪著我,眼底終於有了裂痕。
“你就不能懂點規矩?”
“為了一點私情就尋死覓活,你學學蘇婉。”
“她身世淒苦,卻從未有過逾矩之念!”
又來了。
他總是拿蘇婉訓誡我,說我執拗任性比不上蘇婉溫順識大體。
我懶得理會,去掰他的手指。
指甲深深嵌進他手背皮肉。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反而越收越緊。
不鬆手?
那就一起死吧。
我拽著他,猛地朝軍營旁萬丈懸崖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