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聲在耳畔呼嘯,他的臉在眼前放大。
驚恐,震怒,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身體急速下墜,預想的粉身碎骨卻沒有來。
崖邊枯鬆攔住了我們。
“哢嚓”一聲脆響,枝條斷裂的震顫順著骨頭傳來。
劇震過後,我們摔在崖下亂石堆裏。
【第二次自毀未遂,宿主隻剩餘一次機會!】
係統鮮紅的提示像一記耳光抽在我意識裏。
我滿心煩躁,口腔裏都是血腥味。
蕭承煜的手在我身上摸索,顫抖著檢查傷口:
“驚蟄......你怎麼樣?”
他聲音嘶啞,額角撞破的血順著下頜線往下淌。
我癱在碎石上,一個字都不想回。
他卻突然拉起我,強迫我抬頭看他:
“沈驚蟄!你就這麼恨孤?恨到......要拉孤同歸於盡?”
他帶血的手伸向我的臉,卻在半空中蜷住手指。
血珠從他指尖滴落,砸在我眼角,溫熱得令人作嘔。
我不在意地嗤笑。
“恨?殿下不配。”
他僵在原地,手上傷口還在滲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
我推開他,撐著站起身,拍掉身上沾的他的血。
肋骨疼得鑽心,右手腕被挑斷的筋脈更是劇痛難忍。
“別再跟著我。”
“我們兩清了。”我說完就走。
“兩清?!”他猛地從地上撐起,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你的命是孤救的!是孤養大的!你這一身本事都是孤給的!”
我腳步一滯,沒回頭,“包括右手被廢充作軍妓?多謝殿下,臣終生難忘。”
身後粗重的喘息瞬間停了。
崖底的風卷著沙礫打在臉上。
良久,才響起他幹澀的聲音:
“......孤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
我忍不住笑出聲。
笑聲在空蕩的崖底回蕩,淒厲得不像人聲。
“為我好,所以挑斷我手筋讓我成廢人?”
“為我好,所以用我給蘇婉鋪路當墊腳石?”
“殿下,您的好,真讓臣萬劫不複。”
我笑聲逐漸放肆,眼淚卻毫無征兆滾落。
不是為他哭。
是為十年前那個跪在屍堆裏,相信他會給自己一條生路的傻孩子哭。
他嘴唇翕動,最終頹然垂下頭:
“先回營地,你的傷......以後,孤補償你。”
說罷不由分說將我拽起。
手腕被廢使不上力,我隻能被他半拖半抱著。
他傷口不斷滲血,額角滿是冷汗。
但他好像沒發現,隻將我按在懷中。
手臂橫在腰間,下巴抵著我頭頂,低聲喃喃“不準再逃了”。
像命令,又像哀求。
我執行任務重傷瀕死時,他總這樣抱我回東宮。
那時他說的是“孤在”。
可後來,一切都成了蘇婉的。
“鬆開。”我聲音平靜無波。
他卻抱得更緊。
“驚蟄,別跟蘇婉比,回京後跟她好好相處......”
我索性閉眼裝死。
他明明流了這麼多血,怎麼還有使不完的勁?
隻剩最後一次機會,我不能再賭了。
一隊親衛急匆匆尋來,看到我們這副模樣都愣在當場。
蕭承煜冷著臉將我抱上馬,自己翻身上馬坐在我身後。
“回營。”他聲音冷硬。
馬匹顛簸,他手臂始終橫在我腰間,緊得幾乎將我勒進他胸膛。
血腥味和龍涎香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馬匹停在將軍府門前。
這是邊疆守將的府邸,他此次親征的下榻之處。
府門前守衛跪了一地。
蕭承煜抱著我下馬,徑直走進府門。
跨過門檻時,我瞥見府內影壁上我和他的合影不見了。
那是三年前北疆大捷,他親手為我戴上戰功勳帶時畫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裱的畫像——
蘇婉撫琴,他執筆題字。
題的是“琴瑟和鳴”。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喉結滾動:
“她隨軍伺候筆墨......”
話沒說完,內院傳來腳步聲。
蘇婉驚呼一聲,提著裙擺小跑出來:
“殿下!您怎麼受傷了?天啊,流了這麼多血!”
她穿著鵝黃襦裙,被養得麵色紅潤,自然地扶住蕭承煜的手臂。
他下意識想抽回,卻被她緊緊握住。
“藥箱在書房。”她抬頭看他,眼神親昵,“上次您手被劍劃傷,也是妾身包紮的。”
我站在庭院中,看著他們。
他的血染紅了她蔥白手指。
她皺眉心疼,他低頭配合。
夕陽從廊簷灑下來,給他們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多麼琴瑟和鳴的畫麵。
胸口突然酸澀難耐。
我仰頭,把那股酸澀逼回去。
沒關係,我早就不在意了。
係統這時發來一個擁抱的表情包。
像素組成的簡陋圖案,突兀地出現在腦海。
像極了十年前那個雪夜,他把我從屍堆裏抱出來時,笨拙拍著我後背的手。
視線忽然就模糊了。
我狼狽地別開臉,抹掉眼角的濕意。
蘇婉的目光終於落到了我身上。
她眉頭微蹙,聲音輕柔卻帶著刺:
“沈侍衛?你怎麼這般狼狽?殿下是如何傷著的?莫不是你......”
“婉兒!”蕭承煜厲聲打斷,語氣罕見帶上了訓誡。
“你是良娣。說話要知分寸。”
蘇婉難堪地咬住下唇。
我也意外地看了蕭承煜一眼。
這個親手捏造罪證將我送進軍營的人,居然也會說出這種話?
“殿下莫怪......”蘇婉放軟了聲音,“妾身隻是心疼您......您情緒不穩,妾身明白。”
說著她羞澀地摸了摸自己小腹:
“醫官說,有孕之人是容易多思多慮......”
蕭承煜僵住,目光快速掃過我,聲音有些幹澀:
“那夜......孤飲多了酒......”
蘇婉聞言頓住,隨即聲音更加溫柔:
“是,都怪妾身不好......但殿下允妾身留下這孩子,妾身感激不盡。”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我:
“人最要緊的是自持,上趕著的......終究不體麵,沈侍衛,您說是嗎?”
我直接一腳踹在她小腹上。
“砰”的一聲悶響!
蘇婉慘叫著摔倒在地,捂著肚子蜷縮起來。
我甩了甩發麻的右腳:“嘴真賤。”
“沈驚蟄!你放肆!”
幾乎是同時,我側臉一陣劇痛。
我踉蹌著摔在青石板上,捂著迅速腫起來的臉頰,看向蕭承煜。
他站在那裏,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五指蜷縮,微微顫抖。
這是他第一次打我。
我替他擋箭胸口貫穿時,他握著我的手守了三天三夜都沒合眼。
現在,一個蘇婉就能讓他對我動手。
蕭承煜收回手,不再看我腫起的臉,聲音像結了冰:
“看來孤把你慣壞了,立刻給蘇良娣賠罪!”
“別逼孤後悔當年救你!”
係統看不下去般提醒。
【警告!宿主剩餘自毀機會:最後一次!】
我從地上爬起來,麵無表情掃過蕭承煜的臉。
隻剩偏袒和厭惡的臉。
“行,我賠罪。”
說完,我衝向庭院中央的兵器架。
全力撞向那柄豎立的長戟戟尖。
“驚蟄——!!!”
劇痛瞬間從胸口炸開。
我解脫地笑了。
終於可以離開了......
隻是,誰的嘶吼這麼煩?一直在耳邊縈繞。
仿佛過了很久,我期待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又清晰,最後定格在蕭承煜布滿血絲的眼上。
他跪在我身側,手掌死死按著我胸前傷口,鮮血從他指縫湧出。
我絕望地閉上眼。
死怎麼這麼難!
蕭承煜的聲音沙啞顫抖:
“你醒了......醫官馬上......”
話音未落,蘇婉帶著哭腔打斷:
“殿下!我們的孩子......沒了!醫官說妾身受驚小產......”
蕭承煜猛地轉頭。
按著我傷口的手收緊,又鬆開。
他眼裏的擔憂變成了震怒:
“沈驚蟄......你在軍營裏到底學了什麼?”
“竟敢用這等手段害孤子嗣!你知不知道為了救你,孤輸了半身血!”
蘇婉靠過來,淚眼婆娑,卻遞過來一枚玉佩:
“沈侍衛,妾身是心甘情願救您。這枚暖玉......給您吧。”
“是殿下當初給妾身安胎的,如今孩子沒了。您戴著,安安神。”
我認出來了。
這是我重傷難愈畏寒時,蕭承煜踏遍雪山尋來的暖玉。
說能溫養經脈,保我性命。
後來不見了。
原來,係在了蘇婉腰間。
蕭承煜拿起那枚玉,聲音沉痛:
“沈驚蟄,你看看蘇婉!現在還想著救你!”
“你呢?你除了任性、怨懟,還會什麼?”
沉默片刻,他對蘇婉說:
“婉兒,孤欠你的......孤會補償你一輩子。”
他說這話時,眼睛卻死死盯著我。
那目光像刀子,試圖從我臉上剮下一點反應。
我懶得再理會,隻在心裏對係統哀求:
【係統......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想留在這裏,一天,一刻,一秒都不想!】
腦海裏一片寂靜。
然後,是“啪”一聲脆響。
我抬眼。
蕭承煜的手還保持著摔出去的姿勢。
青石板上,那暖玉碎成數瓣。
“是孤錯了。”他指著我的手都在發抖,“沈驚蟄......你根本沒有心!”
他猛地起身,幾乎是拽著蘇婉離開。
我看著碎裂的玉,隻覺得刺眼。
“為什麼救我?”我聲音嘶啞,“讓我死了,不正好給您的子嗣償命嗎?”
蕭承煜背影一僵,加快腳步消失在了回廊盡頭。
我沒空去思考他的異常,因為係統終於回複了:
【鑒於宿主意念強烈,破例提供一次脫離機會,但死亡方式必須為他殺。】
他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