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如果媽媽和爸爸同時掉水裏，你先救誰？”

漁船回港時，離婚的媽媽突然轉頭問我和姐姐。

姐姐立刻搶答：

“當然是救媽媽！”

我卻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媽媽瞬間像點燃的炸藥桶，指著我破口大罵。

“好啊，果然你也不喜歡媽媽，你也覺得是媽媽的錯，對不對？”

我驚恐地搖頭。

媽媽沒給我一秒鐘解釋的機會，將我塞進魚籠扔到河裏。

“沒良心的雜種，你給我設身處地地反省一下，媽媽有多不容易。”

冰冷的水灌進喉嚨，我隻能發出嗚嗚的求救聲。

岸邊的媽媽卻在姐姐的催促下，急忙回家做飯去了。

河水漫過頭頂，我絕望地閉上了眼。

“媽媽，其實我不會遊泳。”

......

河水灌入肺部的那一刻，像是有無數把刀子在胸腔裏攪動。

極致的痛。

我張大嘴想要呼吸，卻隻吸入了更多裹挾著泥沙和魚腥味的臟水。

我想喊“媽媽”，想喊“救命”，但喉嚨裏隻能發出咕嚕咕嚕的氣泡聲。

身體被那個帶著鐵鏽味的魚籠死死卡住，隨著魚籠的下沉，我眼前的光亮越來越少。

我看見水麵上，那艘熟悉的漁船正在發動引擎。

隔著渾濁的水層，我依然能聽見媽媽媽媽那尖利、充滿怨毒的咒罵聲，順著水波傳進我的耳膜。

“裝什麼死？啊？我問你裝什麼死！”

“你就是想讓你媽丟人現眼！想讓所有人都看我的笑話是不是？”

“林念，你在水裏給我好好清醒清醒！沒我的允許，你要是敢爬上來，我就打斷你的腿！”

我想告訴她，媽媽，我爬不上去了。

我的腿被魚籠的鐵絲勾住了，皮肉翻卷，血腥味散開，引來了幾條不知名的小魚在啄食我的傷口。

但我感覺不到疼了。意識開始渙散。

我看見自己飄了起來。不是身體飄起來，是某種更輕盈的東西。

我低下頭，看見那個穿著發黃舊校服的女孩，正臉色慘白、瞳孔放大地蜷縮在籠子裏，像一條被遺棄的死魚。

那是我的屍體。

我死了。死得悄無聲息，連一個水花都沒激起多少。

“走了林林！別管那個喪門星！”

岸上，媽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一臉的晦氣。

她穿著那雙為了慶祝離婚特意買的紅色高跟鞋，在碼頭上踩得“噠噠”作響。

姐姐林林站在她身邊，手裏拿著一杯還沒喝完的奶茶，嘴角掛著那抹我最熟悉的、幸災樂禍的笑。

“媽，咱們真走啊？妹妹好像真的沒動靜了。”

林林的聲音甜得發膩，卻透著一股子陰狠的試探。

“她能有什麼動靜？憋著壞呢！”

媽媽冷哼一聲，伸手幫林林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轉頭提起我時，卻又瞬間換上了那副猙獰的麵孔。

“這死丫頭隨她那個死鬼爹，心眼多著呢！上次說肚子疼，結果呢？是為了逃避刷碗！這次肯定又是躲在哪個水草後麵，等著咱們去求她出來。”

“我求她？做夢！”

媽媽對著河麵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林念！你給我聽好了！今晚你要是不跪著爬回家給我和你姐磕頭認錯，這輩子都別想進家門！”

“走！回家給你做紅燒肉吃，去去晦氣！”

媽媽拉著林林的手，頭也不回地上了停在路邊的車。

引擎轟鳴，尾氣噴在碼頭上。

我飄在半空，想要伸手去拉媽媽的衣角。

“媽媽......我回不去了......”

“媽媽......我真的很痛......”

我的手穿過了車窗，穿過了媽媽的身體。

她毫無察覺，隻是在車裏還在喋喋不休地向姐姐抱怨。

“你看她那個死樣子，問她救誰，支支吾吾半天！養條狗都知道搖尾巴，養她有什麼用？除了氣我還是氣我！”

“媽，您消消氣。”

林林依偎在媽媽肩膀上，乖巧地剝了一顆糖塞進她嘴裏。

“妹妹可能就是太愛爸爸了，畢竟爸爸雖然出軌，但對妹妹......也不算太壞吧？”

“呸！她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跟她那個爹一樣，都盼著我死！”

媽媽嚼碎了糖，像是嚼碎了我的骨頭。

車子絕塵而去。

留下了逐漸平靜的河麵，和水底那具無人問津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