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這一輩子的辛苦,在那一刻,都值了。
最後的畫麵,定格在他的婚禮上。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身邊站著笑靨如花的李娟。
他端著酒杯走到我麵前,眼睛紅紅的:“媽,謝謝您。沒有您,就沒有我的今天。以後,有李娟,還有我,我們一起孝敬您。”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需要我抱在懷裏哄,需要我牽著手走路的男孩,真的長大了。
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要守護一生的人。
我把他鄭重地交到另一個女人手裏,我的任務,好像真的完成了。
我笑著喝下那杯酒,又甜又辣,一直燒到心裏。
“媽......”
一聲若有似無的呢喃,將我從溫暖的回憶裏猛地拽了出來。
我飄在冰冷的半空中,看著警察拉起了警戒線,看著我的身體被蓋上了白布。
我像一道無形的影子,飄回了家。
家裏的燈還亮著,門虛掩著,我輕飄飄地穿了進去。
客廳裏一片狼藉,我和陳陽剛剛爭吵時打翻的水盆還歪在地上,水漬印在地板上,像一塊醜陋的傷疤。
陳陽正焦躁地在客廳裏來回踱步,他已經換上了外出的衣服,臉上寫滿了慌亂。
李娟拉著他的胳膊,聲音裏是和我出走前截然不同的焦急:“你先別慌!媽可能就是下樓去花園裏坐著了,她以前不也這樣過嗎?外麵天這麼冷,她走不遠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能一樣嗎?”陳陽猛地甩開她的手,眼睛通紅,“我剛說了那種混賬話!她聽進去了!她肯定是聽進去了!”
他聲音裏的悔意和恐懼,像針一樣紮在我的魂魄上。
“那......那我先給樓下王阿姨她們打個電話問問,你先別衝出去,咱們分頭找,快一點。”
李娟也被他的狀態嚇到了,手忙腳亂地開始翻手機通訊錄。
陳陽卻像根本沒聽見,一把抓起鑰匙就衝出了門,帶著哭腔的嘶吼聲從樓道裏傳來:“媽!媽!您在哪兒啊!”
我跟著他,或者說,被他身上那股巨大的悲傷和恐懼牽引著,一同衝進了冰冷的夜色裏。
他瘋了一樣地找。
小區的花園,我以前最喜歡坐著發呆的長椅,空空如也。
小區門口的保安亭,保安大叔搖了搖頭,說沒看見我這個時段出去。
陳陽急得滿頭大汗,一遍遍地跟人描述我的穿著,語無倫次。
我常去的那個菜市場,此刻已經收攤,隻剩下滿地狼藉的菜葉,在寒風裏打著旋。
他站在空蕩蕩的菜場中央,茫然四顧,像個迷路的孩子。
他的嘴裏不停地、機械地念叨著:“該去哪兒了呢?還能去哪兒呢?”
我飄在他身後,看著他無助的背影,心疼得無以複加。
我想告訴他,兒子,別找了,媽在這兒呢。
可風穿過我的身體,帶走了我所有無聲的呼喚。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越來越深,寒意也越來越重。
陳陽的嘴唇凍得發紫,腳步也變得虛浮,可他還在找,沿著每一條街道,探頭看每一個黑漆漆的巷口。
當他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再一次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
李娟也打完了所有能打的電話,親戚、朋友、我以前的老鄰居......沒有一個人見過我。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整個人也處於崩潰的邊緣。
看到陳陽空著手回來,她眼裏的最後一絲僥斥也熄滅了。
“還是......沒有嗎?”她顫抖著問。
陳陽不說話,隻是走到我房間門口,
看著裏麵空蕩蕩的床鋪,身體靠著門框,一點點地滑了下去,像一灘爛泥。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李娟站了起來,她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陳陽,壓抑了一晚上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我就不明白了!她到底想怎麼樣?我們哪裏對不起她了?就因為你一句氣話,她就玩離家出走?她八歲還是十八歲?她不知道自己有病嗎?不知道自己出去會走丟、會出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