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我走了。
像一個小偷,鬼鬼祟祟地溜出了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家。
家裏的門沒關緊,透出客廳裏李娟壓抑的哭聲和陳陽沉重的喘息。
我不敢回頭,怕一回頭,看見兒子追出來,我就會心軟,會舍不得。
外麵的天是灰色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我的皮膚,也割著我那顆剛剛被刀捅穿的心。
我很冷,但那份冷,遠不如心裏的寒意。
街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個瘋子。
我低下頭,把手揣進破舊的棉襖兜裏,摸到了一個硬硬方方的小東西。
是我偷偷藏起來的,我兒子陳陽的百天照。
照片上的他,咧著沒牙的嘴,笑得像個小太陽,眼睛彎彎的,看著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那時候,他那麼小一點,離了我一分鐘都不行。
我把他養大,看著他上學、工作、娶妻。
我以為,我的任務完成了,可以安心抱孫子,享享清福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我老了,病了,倒過來成了他的孩子......一個麻煩的、肮臟的、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雙腿像灌了鉛,又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那麼沉重,又那麼虛浮。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車都停了下來。
我看見馬路對麵,有個小男孩,穿著紅色的外套,舉著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正往他媽媽嘴裏送。
那顆紅亮的糖球,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團跳動的火焰,瞬間點燃了我記憶深處的一角。
我突然好想吃糖葫蘆。
小時候,陳陽也最愛吃這個。
每次我領了工資,都會給他買一串。
他總是先讓我吃第一顆,甜甜的汁水,能從嘴裏一直暖到心裏,那是窮苦日子裏,最奢侈的甜蜜。
我的腿不聽使喚,就那麼直愣愣地朝馬路對麵走去。
我想去問問那個小男孩,糖葫蘆,還跟以前一個味道嗎?
“嘀——!”
刺耳的鳴笛聲,尖銳得像是要撕裂我的耳膜。
我轉過頭,隻看到一束刺眼的白光,像地獄打開的大門,又像天堂降下的審判。
然後,身子一輕。
世界,安靜了。
我飄了起來,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又像一縷煙,輕飄飄地升上天空。
我低頭,看見一個幹癟瘦小的老太太,倒在血泊裏。
她的頭發花白稀疏,棉襖鬆鬆垮垮,手裏還緊緊攥著一張發黃的百天照。
連我都詫異,那是......我?
我死了。
可我沒有感覺到解脫,沒有感覺到輕鬆,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像被困在牢籠裏的野獸,瘋狂地叫囂著——
我兒子!
陳陽找不到我,會急瘋的!
他剛剛才說了讓我解脫的話,我這一走,他會怎麼想?他會恨自己一輩子!
我不能讓他這樣!
可我兒子在哪,我家在哪?
我不記得了......
我開始回憶,使勁從大腦裏搜索回憶。
我看到了。
看到一個紮著衝天辮的小娃娃,張開胖乎乎的胳膊,搖搖晃晃地朝我走來。
那是隻有一歲的陳陽。
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陽陽,來,到媽媽這兒來。”我蹲在地上,張開雙臂。
他咧著沒牙的嘴,“咯咯”地笑著,一頭撲進我的懷裏。
那小小的、溫熱的身子,帶著一股奶香味,是我這輩子聞過最好聞的味道。
我抱著他,就像抱著我全部的世界。
畫麵一轉,我站在小學的校門口,死死拽著我的衣角不肯撒手的,是六歲的陳陽。
“媽,我不想上學,我想跟你回家。”他哭得驚天動地,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我的心又酸又軟,可我還是狠下心,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陽陽乖,上學才能有出息,媽媽晚上就來接你。”
我看著他背著那個我親手縫製的嶄新書包,三步一回頭地走進校門,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心裏空落落的。
那時候我就知道,我的孩子,總有一天要走向一個沒有我的遠方。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他把行囊收拾妥帖。
記憶的河流繼續奔湧。
是那個悶熱的夏天,陳陽高考。
他在屋裏奮筆疾書,我在廚房裏汗流浹背。
他愛吃的紅燒肉,清熱的綠豆湯,我變著花樣地做,生怕他虧了身子。
考場外,我頂著烈日,在人群裏焦灼地張望。
手心裏攥著的,不隻是汗,更是我對他未來的全部期盼。
我盼著他飛得高,飛得遠,卻又怕那風太大,吹折了他的翅膀。
當他拿著錄取通知書,興奮地衝到我麵前喊“媽,我考上了!”的時候,我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