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汗幾乎浸濕了我的額頭、後背。
我喉頭幹涸,張了張嘴,卻腦子一片空白。
我該怎麼解釋這一切?
又要撒多少個謊言才能圓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湧上心頭,我將掌心摁在粗糙的紗裙上,咬牙想撐起來。
鼓起勇氣扭頭看去時,卻發現背後空無一人。
張望無果後,我無助、茫然地抽噎出聲:
“奶奶......”
“奶奶?!”
回應我的隻有胸腔裏傳來的嗚咽。
太荒唐了,我的人生過到現在,好像一場驚世駭俗的笑話。
我還要可笑地拿著手機給台下的職業演員結尾款。
一筆一筆付款和他們臉上憐憫的神情都像一把淩遲的刀,把我的顏麵、自尊、心千刀萬剮。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照清了我紅腫的雙眼和狼狽的妝容。
“銀行卡由他行轉入人民幣——0000000元。”
落款——補償。
五千萬。
祝野你可真夠小氣的。
我心頭滾燙,一股火瘋狂地在燎原、愈演愈烈。
既然我不好過,憑什麼你們又能舒舒服服地過?!
我拿著那五千萬,先去找了私家偵探調查了今天來鬧事的人的所有名單。
隨後將這份名單掛上暗網,懸賞五千零三萬!
都說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所以你們這些該死的全都去死才對!
人總要會自己的報應買單。
我是!
你們也是!
做完這一切後,我去到殯儀館領走了奶奶的骨灰盒。
將她背在背上,就像兒時她背我一樣。
趁著夜色,深一步、淺一步,往家走去。
剛走了兩步,天空忽地綻出巨響。
一抹一抹的亮光幾乎鋪滿城市的整個夜空。
我腳下路也被照得格外順利、平坦。
這場盛大、持久的煙花秀下,我也是被福蔭的人。
我從那個空得嚇人的房子裏收拾出全部行李,卻發現連半個行李箱都裝不滿。
最晚的一班火車是半小時之後。
我又馬不停蹄地打車趕路。
出租車上的司機熱火朝天地在跟朋友煲電話粥,我握著安靜的手機在後排默不作聲。
“哎呦你是不知道今晚十點的那場滿城煙花秀,你猜猜花了多少?”
他們大聲地笑、大聲地討論。
直到說出一個特殊的名字,我猛地愣住。
“好幾千萬呢!說是海城新貴祝總為了哄情人歡心放的!哎呦這群有錢人,又有錢又有情調,真是命好!”
我陡然笑了一聲,眼淚從眼眶逃出。
真是命好......
十小時後,我抱著行囊坐上搖搖晃晃的鄉鎮大巴。
腦袋一點一點地,緊緊抱著骨灰盒打了個盹。
回到熟悉的地方,總是會夢見一些熟悉的人和事。
我夢見七歲的祝野剛父母雙亡,不知道哪天開始就藏在我家狗窩裏搶茉莉的飯吃。
我從狗窩裏扯出他,給他擦了把臉,叫他堂堂正正地要飯。
我急頭白臉罵他一頓他沒哭。
茉莉把他臉呲溜了一遍,他也沒哭。
心軟給他煮了一碗紅糖圓圓水,一碗下肚後,他壓抑地哭了出聲來。
那日是冬天難得的晴日,後來托人去問才知道是鄰居的遺孤。
如果沒被發現,他這拙劣的生存手段一定會藏著、然後死在那個冬天。
祝野很刻苦、聰明。
一家人裏供不了兩個人讀書,祝野成績好,於是我就主動輟了學,接過年邁奶奶的重擔,養起這個家。
當時朋友都笑我傻,我沒吭聲,卯足了勁去幹。
什麼臟活累活別人不肯幹,我幹!
等祝野考上外麵的大學,我也攢夠了錢帶他們離開這裏。
搬家的那個晚上,祝野又哭了。
其實他上了初中之後就不怎麼哭了。
那晚他埋在我懷裏哭得嗓子都沒聲了。
“橘子姐姐,如果沒有我,你是不是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對不起,我發誓我會好好讀書,將來讓你和奶奶都過上好日子!”
17歲的祝野很乖。
24歲的祝野很涼薄。
他浸在名利場的大染缸裏什麼都忘了。
我還夢見了昨天那場婚禮,糟糕、混亂的現場。
我仍是孤零零地摔坐在婚紗裙上,表情呆滯。
這次卻不同了——
一雙蒼老卻有力的手搶先扶起了我。
“小橘子......”
比解釋先來的是我掉下的眼淚。
“為了哄我這個老婆子,很累吧?”
“你是不是總是在委曲求全?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都是奶奶拖累你了,沒能讓你過上自己的生活,一直......一直都在滿足奶奶的願望!”
她的大手撫上我的臉頰,輕顫、溫柔地一點一點抹去我的眼淚。
“小橘子往前看呀。”
“奶奶會保佑你的。”
售票員大聲吆喝著到了桔柑鄉,旁邊的阿婆起身,背包噌地撞過我的頭。
我如夢初醒地睜開眼,揉了揉眼睛。
眼裏濕濕地。
卻不覺得難過。
桔柑鄉到了,我下了車。
從此,大步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