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了給婦女們上課,讓她們精神世界充實。
我又想了個法子,帶頭搞起了“婦女合作社”,深加工山貨。
幹香菇曬開了,透著股濃鬱的土腥氣。
十幾號婦女圍坐在小馬紮上。
手裏不停地擇著根。
我坐在門檻上,膝蓋上擱著個紅木盒子。
盒子裏全是零錢。
五角的,一塊的,十塊的。
票麵發毛,卷著邊。
“今天發工錢。” 我拍了拍木盒子。
女人們停下手,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我的手。
她們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空。
裏麵有火,亮晃晃的。
“沈念娣,我替我媳婦領。”
大門口衝進來幾個男人。
帶頭的是王大。
他敞著懷,手裏提著個空煙袋。
他大步往桌子這邊跨。
“她是陳家的媳婦,這錢——”
“站住。” 我沒抬頭。
“這錢發給幹活的人。”
“王家媳婦幹了一天,這錢就是她的。”
“她是女人,拿什麼錢?”
王大瞪起眼,手往盒子裏伸。
“拿了錢也是回家交給我,麻煩......”
“不麻煩。” 我搶過話頭。
“合作社有規矩。誰出汗,誰領錢。男人來領,一分沒有。”
王大轉頭看他媳婦。
王家媳婦縮了縮脖子,兩隻手在圍裙上使勁搓。
“你領不領?”王大吼了一聲。
“我......” 王家媳婦看了我一眼。
我沒說話,隻是把那五塊錢壓在桌麵上。
她咬著牙,往前邁了一步。
“領!” 她抓起錢,塞進懷裏。
“反了你了!” 王大揚起手。
他身後的幾個男人也圍了過來。
有的拿著棍子,有的攥著拳頭。
“沈念娣,你在這兒挑撥人家兩口子,你是成心......”
“別廢話。” 我站起身,從門後拎出一根長扁擔。
扁擔是青皮竹做的,很有韌勁。
“姐妹們。” 我喊了一聲。
院子裏的女人們全站起來了。
她們手裏都攥著長扁擔,或者沉甸甸的檑木。
十幾個人,圍成一個圈。
王大愣住了。
他看著這些平時低眉順眼的婆娘,步子往後退。
“你們想幹什麼?”
“沈念娣,你這是帶頭打人......”
“打的就是你。” 我掄起扁擔。
扁擔掃過地麵,帶起一片灰。
“滾出去。”
“或者是去河裏洗洗腦子。”
王大幾個被趕出了大門。
他們跑得很快,有一個鞋跟都掉了。
他們退到河灘邊,嘴裏罵著臟話。
女人們沒追,隻是站在門口,手裏的棍子沒放下。
半夜,屋子裏黑漆漆的。
木頭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那是婆婆。
她彎著腰,手在我的枕頭底下摸索。
她摸到了那本存折。
她捂住嘴,發出一聲悶笑,摸著黑往外溜。
第二天晌午。
婆婆從鎮上回來,臉色黑得像鍋底。
她把存折摔在桌子上。
“沈念娣!你耍我!”
“這上麵就一分錢,你的錢呢?”
“那可是幾百塊,你都弄哪去了?”
我坐在縫紉機後麵。
那是新買的,漆麵亮紅。
院子裏擺著三台,旁邊堆著一捆一捆的棉布。
“錢在那兒。” 我指了指機器。
“錢變不成兒媳婦的私房,隻能變成全村女人的營生。”
“你......”婆婆指著我,氣得哆嗦。
“這生意,以後沒你的份。” 我打斷她。
婆婆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二哥家的小院裏。
二嫂坐在樹蔭底下,手裏拿著賬本。
她是合作社的會計。
一向大嗓門脾氣躁的二哥,這會兒正卑微地蹲在地上,手裏端著個木盆。
盆裏冒著熱氣。
“媳婦,水溫還行吧?”
二哥小聲問。
他伸手試了試水,眼神往二嫂兜裏瞄。
“那個......明兒我想買包煙。” 二嫂翻了一頁賬本,沒抬頭。
“錢都在賬上。想買煙,先把後山的藥草割夠數。”
二哥想發火,拳頭捏了捏。
二嫂抬起眼。
那眼神很平,沒波瀾。
二哥的肩膀縮了下去,又往盆裏添了勺熱水。
我拎著一袋子邊角料走過去。
“伺候得挺好。” 我笑著說。
“明兒給二哥加個五毛錢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