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生產隊都知道我是白眼狼。
三歲前,媽媽總是抱著我在村口張望:
“小花,你爸爸可是省城來的知青,有文化、有前程。”
“他說了,等安頓好了就回來接咱娘倆。”
可一年又一年,爸爸始終沒有回來。
村裏的閑話比野草長得還快:
“知青哪會真留下,怕是早就在城裏重新成家了。”
年三十這天,媽媽終於爆發了:
“都是因為你!都是你害了我!”
“肯定是因為你是個丫頭片子他才不回來的!”
小小的我不懂媽媽為什麼突然就不愛我了。
我隻知道她難受,於是我將口袋裏的糖遞給她:
“媽媽,甜的,你吃。”
媽媽臉上閃過一絲悲傷。
可下一秒,她狠狠地給了我一記耳光:
“你是不是又出去撿破爛了?”
“你怎麼就這麼賤!跟你爸一樣隻會讓我丟人現眼!”
說完,媽媽摔門離去。
我流著淚想要追上前,卻重重摔倒在地。
我學著媽媽拍了拍自己的頭:
“不哭,小花不哭......”
我剝開糖紙。
想著,吃了糖就不疼了吧。
但我並不知道,這顆糖是那戶人家用來毒老鼠的。
所含的毒量,足以讓我腸穿肚爛。
......
糖甜絲絲的化開,到後麵卻泛出一抹苦味。
可我舍不得吐掉。
我把最後一點糖渣都舔 幹淨了,紙還攥在手心裏舍不得扔。
我從地上爬起來,抱柴火準備煮飯。
米缸快要見底,煮出來的粥稀的能照鏡子。
天快黑了,媽媽還沒回來。
我出門去村口找她。
走到一半肚子突然一陣絞痛,像有隻手在裏麵使勁擰。
我彎腰按住肚子。
喉嚨一熱,有什麼東西湧了上來。
一口暗紅的血被我吐了出來。
我愣愣地看著,胡亂擦了擦。
村口的老槐樹下圍了幾個人,媽媽的聲音又亮又脆:
“我家那口子信裏說了,城裏工作忙,等過了年就來接我。”
“還說給我備了三轉一響當聘禮,不會虧待了我!”
我跑過去,拽了拽媽媽的衣角:
“媽,該回家吃飯了。”
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對麵的嬸子上下打量我,嘖嘖兩聲:
“素芬啊,你說得那麼好。”
“可你看看小花,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褲子都短了一截,臉白得跟紙一樣。”
“要不這樣,讓她給我當閨女算了,好歹能讓她吃飽。”
媽媽的臉一下子黑了。
她一把拽過我的胳膊,指甲掐進我的肉裏。
“給我回家!”
嬸子的嘲笑聲在身後傳來:
“王素芳,你就接著做夢吧!”
“你男人在城裏早就摟著新老婆睡著熱炕頭了,誰還記得你這黃臉婆和拖油瓶!”
媽媽拽著我走得飛快。
我跌跌撞撞跟在後頭,肚子又隱隱作痛。
到了家,媽媽猛地揚起手。
我嚇得閉眼縮起脖子。
那隻手卻輕輕撫上我的臉頰:
“你怕什麼?我又不打你。”
我睜開眼睛,抿了抿嘴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下一秒,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我臉上。
我踉蹌著後退,後腦勺重重撞在櫃子上。
疼,很疼。
我想哭,眼淚又被我死死憋了回去。
媽媽狠狠地指著我的額頭:
“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想讓全村人都笑話我?”
“笑話我王素芬被男人扔了,連閨女都養不活?”
“你想給她當女兒是吧?”
“那你去啊!你現在就滾!我就當沒生過你!我不要你了!”
憋回去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滾下來。
我撲過去抱住她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小花聽話,別不要我!”
“我哪兒也不去,我要媽媽!”
媽媽站著不動。
過了好久,她才冷冷地說:
“還愣著幹什麼?”
“想餓死我嗎?盛飯!”
我趕緊鬆開手,跑去灶台邊。
端起那碗稠一點的粥,我小心翼翼地轉身。
肚子卻在這時猛地一抽。
劇痛排山倒海般湧來,像有燒紅的刀子在肚子裏攪。
我的手一抖,碗從手裏滑落。
碗摔在地上,碎了。
粥和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我捂著肚子,慢慢蹲下去,額頭上冒出冷汗。
媽媽站在碎碗前,低頭看著那一地狼藉。
她的臉色突然變得特別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