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就學。”王嬤嬤不容置疑,“夫人請了女先生,明日就來。沈姑娘——”她刻意加重了“姑娘”二字,“好好學,或許還能在侯府有個立足之地。”
女先生姓文,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據說曾在宮中教過公主們禮儀。她嚴厲刻板,一絲不苟。
第一天學站姿,我就在院子裏站了兩個時辰。
“背挺直,肩放鬆,頭抬起來。”文先生手裏的戒尺輕輕點在我的背上,“侯府的女主人,不能有半分畏縮之態。”
我咬牙堅持。
在沈家,我從未學過這些。庶女不需要拋頭露麵,不需要交際應酬,自然也不需要這些大家閨秀的規矩。母親早逝,父親不管,嫡母巴不得我一輩子躲在角落裏。
可現在,我必須學。
因為我要活下去。
下午學認字更艱難。我從未正經上過學,隻零星認得幾個字。文先生從最簡單的《千字文》開始教,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手腕要穩,筆要握正。”她握著我的手,在紙上寫下一個“人”字,“沈姑娘,你連筆都拿不穩,說出去誰會相信你是沈家嫡女?”
我垂著眼,一遍遍地寫。
墨跡染黑了手指,手腕酸得發抖,但我沒有停。
綠珠看著心疼:“小姐,歇會兒吧。”
“不能歇。”我說,“文先生說了,今日要寫完這一頁。”
我必須盡快學會。顧臨淵派去江南的人隨時可能回來,真相大白那天,若我連字都不認識,那就真的毫無退路了。
半個月後,我勉強能寫出一篇歪歪扭扭的《女誡》了。
文先生看著我的字,眉頭緊皺:“形散神亂,毫無風骨。沈姑娘,你確定你是沈家嫡女?”
我握著筆的手緊了緊:“路上受了傷,手腕還沒好利索。”
這借口用了太多次,連我自己都快信了。
文先生歎了口氣:“罷了,繼續練吧。”
她走後,我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看著紙上那些醜陋的字跡。窗外飄起了小雪,細細密密,落在枯荷上。
門突然被推開。
顧臨淵走了進來。
我慌忙起身,不小心打翻了硯台,墨汁濺了一身。
“世、世子。”我低下頭。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隻是打量著屋子。目光掃過書桌上那篇字,停頓了一下。
“在練字?”他問。
“是。”
他走進來,拿起那張紙。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愉悅的笑,是譏誚的、冰冷的笑。
“沈月明七歲就能寫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十歲時的詩作就在江南文人中傳頌。”他把紙放回桌上,看著我,“而你,連筆都拿不穩。”
我咬著唇,沒說話。
“江南那邊有消息了。”他說,“沈家說,沈月明確實已經出嫁,嫁的就是侯府世子顧臨淵。陪嫁的丫鬟、嬤嬤,都是沈家的人。婚書、庚帖,一應俱全。”
我猛地抬頭。
顧臨淵盯著我的眼睛:“所以,要麼你就是沈月明,要麼——”
他俯身,湊近我,聲音壓得很低:“沈家撒了一個天大的謊。”
雪花從窗外飄進來,落在他的肩頭。那麼近的距離,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細雪,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鬆墨香。
“告訴我,”他問,“你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