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年崔氏,家規如鐵,男子不得納妾休妻,違者當受鞭刑。
可與崔子晏成婚第三年,他跪在宗祠前自請家法,但求與我和離。
因為他被擄走失蹤的女徒弟回來了。
那雙曾為我描眉作畫的手,將放妻書推至我麵前。
他眼裏的痛楚真切得像要溢出來:
“相宜因我受辱,我不能負她。”
我抱緊懷中的女兒。
“那歲歲呢?”
他沉默良久,別開眼去:
“相宜不能生育了......見不得我的孩子。”
“歲歲會從族譜除名,我另尋人家安置妥當。”
忽然想起,上元夜他為我猜的燈謎,謎底是鏡花水月。
原來一切早有預兆。
我將放妻書收入袖中。
“和離我應,歲歲我帶走。”
“從今往後,我與歲歲,同崔氏生死無關。”
1.
祠堂裏霎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抱著歲歲的手緊了緊,小小的她是我此刻唯一的支撐。
崔子晏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大約是沒想到我會應得這樣幹脆,竟連一絲哭鬧挽留都沒有。
崔母急步上前,想要拉住我的手。
“筠蘭,你糊塗!”
“崔氏家規如山,豈容他說和離就和離?此事我們絕不答應!”
崔父氣得胡須直顫,指著崔子晏的手指都在發抖:
“逆子!筠蘭為你生兒育女,操持家事,何錯之有?”
“你竟要休妻棄女,我看你是鬼迷心竅!”
堂中叔伯長輩紛紛搖頭,有位族老沉聲道:
“子晏,崔氏百年清譽,從未有過休妻棄子之事。”
“你若執意如此,需要先挺過數百鞭刑。”
崔子晏背脊挺得筆直,額上滲著冷汗,聲音卻斬釘截鐵:
“父親,母親,各位叔伯,此事全是子晏一人之過。”
“但相宜因我受辱多年,如今她回來了,我不能負她。”
他轉向我,目光觸及我懷裏的歲歲時,終於閃過一絲掙紮,但很快又歸於決絕:
“歲歲......我不能留。相宜不能生育了,她見不得我的孩子。”
“將她除名後,我會為她尋一戶好人家,保她衣食無憂......”
崔父怒極反笑:“好,好!取家法來!”
一根烏沉沉的藤鞭被請了出來。
崔子晏褪去外袍,跪直身體。
鞭影落下時,祠堂裏響起一片抽氣聲。
他背上很快綻開血痕,卻始終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百鞭過後,崔父扔了鞭子,指著門外:
“滾出去!跪到你想明白為止!”
外麵正飄著雪。
崔子晏踉蹌起身,走到院中,直挺挺跪在雪地裏。
他麵色蒼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卻仍死死咬著那句話:
“今日便是凍死在這裏,我也要和離。”
我看著他那副為蘇相宜情願赴死的模樣,心口刺痛。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樣堅定地跪在父母麵前,說非我不娶。
那時他是京城第一公子,我是清流小官之女,門第懸殊。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他卻執意三媒六聘,八抬大轎迎我進門。
成婚那日,他挑開蓋頭,眼裏映著紅燭的光,溫柔地說:
“筠蘭,我會待你一世好。”
怎麼就走到今天這一步了呢。
昨日歲歲滿月宴,賓客盈門。
蘇相宜就是在那時出現的。
她一身襤褸,形容憔悴,站在門口怯生生喚了聲“師父”。
隻這一聲,那個向來光風霽月的崔子晏,手中酒盞應聲落地。
他推開上前道賀的賓客,幾乎是跌撞著衝到她麵前,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我從未見過他那樣失態。
雙目通紅,聲音哽咽,一遍遍說著“對不起”。
“是我錯了,相宜......我不該拘泥禮法,不該說那些混賬話......是我害了你......”
滿堂賓客寂靜無聲,所有人都看著這出久別重逢的戲碼。
他的友人們唏噓不已,低聲感慨:
“子晏竟癡情至此。”
“終是等到她回來了。”
我抱著歲歲站在人群之外,像個局外人。
那一刻我還在想,沒關係,他隻是愧疚。
他現在愛的是我,我們有歲歲,這個家不會散。
直到昨夜,他來到我房中,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筠蘭,我們和離吧。”
“對不起......但相宜她因為我被擄走,受盡淩辱,如今已不能生育。”
“我虧欠她太多,必須用餘生補償。”
我如遭雷擊。
“和離?那歲歲呢?我們的女兒怎麼辦?”
他別開眼,聲音幹澀:
“相宜見不得我有孩子......歲歲,我會除名送走。”
我瘋了一般捶打他,哭喊著問他怎麼能這麼狠心。
他不躲不避,任我發泄,眼裏滿是痛楚,卻自始至終沒有改口。
天快亮時,我終於累了。
我說,好。
2.
鞭傷加上風寒,崔子晏在雪地裏暈了過去。
下人們七手八腳將他抬回房中,請了大夫。
我站在院外,看著屋裏人影晃動,聽著崔母低低的啜泣聲,心裏一片冰涼。
回到自己院裏,我開始收拾行李。
嫁進崔家三年,我的東西竟這麼多。
全數是他送的首飾、衣料、字畫,如今看來都成了笑話。
正將幾件常穿的衣裳疊進行囊,門外傳來腳步聲。
崔子晏被兩個小廝攙著走了進來。
他臉色蒼白,背上傷口已處理過,卻仍虛弱得需要人扶著。
“筠蘭,此事是我對不住你......是我一意孤行。”
他聲音沙啞。
我沒回頭,繼續手上的動作。
“世人皆知是我的過錯,我會對外說明,是和離,並非休妻,盡量保全你的名聲。”
他頓了頓,又道:
“你還年輕,家世清白,日後定能另尋良配......我會給你足夠的補償。”
我停下動作,轉過身看他。
他眼中滿是歉疚,真誠得仿佛真的在為我打算。
我輕輕笑了:“崔子晏,不必如此虛偽。”
他怔了怔。
我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這張我曾深愛過的臉。
“你不過是想心安些,好毫無負擔地去娶蘇相宜。”
“你說你不想再錯過她,那這三年來,你又把我當什麼?”
他嘴唇動了動,喉結滾了滾,終於發出聲音:
“筠蘭,這世間......遺憾常有,並非事事都能圓滿。”
我靜靜看著他,看著那張曾讓我心動的臉上,此刻寫滿虛偽的歉意。
“所以,我和歲歲加起來,都比不上你的遺憾重要。”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眼底閃過痛色,卻仍是那句:“對不起。”
我不再看他,轉身繼續收拾行囊。
思緒卻不受控製地飄回從前。
那是上元夜,京城燈市如晝。
我看中一盞蓮花燈,燈下謎麵寫著“鏡中花,水中月”,猜一字。
我絞盡腦汁也猜不出,正懊惱時,一個清朗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可是‘影’字?”
回頭,便見一位錦衣公子站在燈下,眉眼溫潤,氣質清貴。
他微微頷首:“姑娘可是喜歡這燈?”
我愣愣點頭,他便將燈取下來遞給我。
那一刻,京城所有關於崔家公子“溫潤如玉、才華無雙”的傳言,
都在我心中有了真實的模樣。
第二次見是在甘露寺。
我去為母親祈福,下山時突逢大雨。
天色將晚,寺中禪房已滿。
正當我發愁時,他主動將禪房讓與我,自己與隨從擠在耳房。
雨聲潺潺,我望著他模糊的身影,心中悸動不已。
再見麵時,我在茶館聽書,被幾個紈絝糾纏。
是他出麵解圍,舉止有禮,言辭卻不容置疑,那幾人悻悻而去。
他送我回家,一路無話。
直到崔府賞菊宴。
我知道那是為他選妻辦的宴席,坐在亭中悶悶不樂。
他尋來,問我為何不高興。
許是那日菊花太盛,許是他眼神太溫柔。
我竟鼓足勇氣,說出了那句:
“因為知道自己配不上你。”
他愣了愣,而後笑了,眉眼彎成我此生見過最好看的弧度。
“我覺得很配。”
後來他力排眾議娶我進門。
京城人人都說崔家公子情深義重,不嫌門第。
我也以為,我們能琴瑟和鳴一輩子。
卻原來,天不遂人願。
3.
婚後,崔子晏待我極好。
他會在我晨起時親自為我描眉,在我染了風寒時徹夜守在床邊。
成婚第二年我懷了歲歲,他更是小心翼翼。
我曾以為,這便是一生一世了。
直到那日。
我在書房為他整理書籍,無意中碰落一卷畫軸。
畫中少女一襲白衣,執劍而立,眉目靈動,笑意粲然。
我正看得出神,崔子晏推門而入。
“誰讓你動這個的!”
他從未來過這樣重的語氣。
我嚇住了。
他大步上前,幾乎是粗暴地將我推開,俯身去拾那幅畫。
我踉蹌著扶住桌沿,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他背對著我,仔細檢查畫軸是否損壞。
那珍而重之的模樣,像在對待稀世珍寶。
“出去。”他聲音冰冷。
“她是誰?”我問。
他沉默許久,才道:“是從前收的一個徒弟,蘇相宜。”
蘇相宜是他故交之女,自幼習武,天賦極高。
他教她詩書,她陪他練劍,朝夕相處,情愫暗生。
“後來她向我表明心跡,我......”他閉了閉眼。
“我斥責了她,說師徒之戀有違倫常,讓她斷了念想。”
那夜蘇相宜買醉街頭,被一夥山匪擄走,再無音訊。
崔子晏聲音發顫。
“我找了她三年,瘋了一樣找,幾乎把整個北地翻過來,所有人都說她死了。”
他說遇見我時,才終於接受蘇相宜已不在人世的事實。
“筠蘭,遇見你,我才重新活過來。”
他握住我的手,眼眶微紅。
我們大吵一架。
我哭喊著問他既然忘不掉,為何要來招惹我。
他百口莫辯,最後當著我的麵,將畫扔進火盆。
火焰吞噬了少女的笑靨,也吞噬了我心裏最後一點疑慮。
他擁著我,一遍遍說對不起,說以後心裏隻會有我一人。
我相信了。
之後,他待我比以往更好。
京城人人都羨慕崔少夫人好福氣,嫁得這般如意郎君。
我也以為,那幅畫燒了,往事便真的如煙散了。
直到蘇相宜回來。
她一聲“師父”,就輕易勾走了他全部心神。
我才明白,有些東西燒不掉。
隻需一個引子,便死灰複燃。
4.
行李收拾妥當,我環顧這間住了三年的屋子。
梳妝台上放著一支白玉簪,是他去年我生辰時送的。
他說玉質溫潤,最襯我。
我沒拿。
崔子晏的目光落在那支簪上,眼眶突然紅了。
“筠蘭,我......”
我打斷他:“不必再說對不起了。”
“崔公子,從此一別兩寬,各自安好。祝你得償所願。”
他喉結滾動,最終啞聲道:
“我已命人將我名下所有資產清點......”
他示意身後管家捧上一疊契書和銀票。
我毫不客氣地接過,仔細清點。
京郊兩處莊子,城裏三間鋪麵,銀票五萬兩......真是慷慨。
正清點著,隔壁院子突然傳來乳母淒厲的尖叫。
我心頭一緊,扔下手中契書就往外衝。
崔子晏也變了臉色,被下人攙著跟上來。
歲歲的院裏,我看見了一幕讓我血液凍結的畫麵。
蘇相宜正死死掐著歲歲的脖子!
那張清麗柔弱的臉上,此刻滿是猙獰的瘋狂。
歲歲的小臉已憋得發紫,手腳微弱地掙紮著。
“住手!”我嘶吼著撲過去。
乳母先我一步,拚命掰開蘇相宜的手。
歲歲終於喘過氣來,發出微弱啼哭。
我從乳母懷中搶過孩子,渾身都在發抖。
差一點......差一點我的歲歲就......
我猛地轉身,一把抓住蘇相宜的頭發。
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摜在地上,然後瘋了一般廝打她。
“你敢動我的孩子!你敢動她!”
蘇相宜尖叫著躲避,嘴裏胡亂喊著:
“不能有孩子......不能有!師父隻能有我一個人!”
崔子晏衝過來,一把將我拉開,護在蘇相宜身前。
“筠蘭,住手!”
他竟護著她。
我怔怔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曾以為清風明月般的公子,此刻將那個險些掐死我們女兒的女人護在懷裏。
崔子晏艱難地替她解釋:
“她精神不太正常......被那些事折磨得......”
“她隻是見不得我有孩子,一時糊塗......”
“反正你也要帶歲歲走,以後她不會再見到孩子,不會再......”
“崔子晏。”我輕聲打斷他。
他看向我。
“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你是崔氏嫡子,京城第一公子,最重禮法規矩的崔子晏。”
他臉色白了白。
我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可你看看你現在,護著差點害死你未滿月女兒的人。”
“這就是你的禮法?這就是你的規矩?”
我走到他麵前,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給了他兩個耳光。
“這一巴掌,為我錯付的三年。”
“這一巴掌,為我的歲歲。”
他臉上迅速浮起紅痕,卻仍站著不動,隻死死護著懷裏的蘇相宜。
我轉身,聲音冷得像冰:“乳母,帶上歲歲,我們走。”
“筠蘭!”崔子晏在身後喊。
我沒有回頭。
“從今日起,我溫筠蘭與崔子晏恩斷義絕。歲歲隨我姓溫,與崔氏再無瓜葛。”
“此生此世,死生不見。”
雪還在下。
我抱著歲歲走出崔府大門時,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我曾以為會是家的宅院,在雪幕中漸漸模糊。
就像那年上元夜,他為我猜的燈謎。
鏡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