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三,我和丈夫參加完老同學聚會,剛走到雲華飯店門口,
就和決裂三十年的顧明川撞了個正著。
他穿著保潔服,手裏攥著掃帚。
我身邊的丈夫剛結束文教部特邀報告,有記者圍了上來,閃光燈不停。
四目相對,顧明川紅著眼圈打量我:
“晚晚,你現在...... 過得真好啊。”
我禮貌頷首,沒有多言。
他卻突然追上來,語氣懊悔:
“如果當年我沒把留廠名額讓給劉玉梅,如果我選了你,我現在也不至於......”
我笑了笑,挽緊丈夫轉身離開。
哪有什麼 “如果”。
1975 年他棄我於絕境時就該知道,當年那個需要他施舍才能活的林晚,他本就配不上。
而現在的我,他更攀不起。
1.
坐進車裏,丈夫遞來保溫杯,指尖輕輕覆在我手背上。
“剛才那人......是顧明川?”
他語氣溫和,帶著一絲關切,“沒事吧?”
我接過水杯,搖了搖頭:
“都多少年的事了,早過去了。”
車窗外的霓虹緩緩倒退,光影在臉上明明滅滅。
車內安靜下來,我的思緒卻不受控製地飄回了1975年。
那個決定我命運的下午。
東華機械廠知青下鄉動員大會上,我和二十多個適齡青年擠在後排,手心全是冷汗。
父親肺病臥床,弟妹還小。
我是家裏唯一能頂事的人。
如果拿不到唯一的留廠名額,三天後我就得去下鄉。
那這個家,就真的垮了。
“晚晚,放心,名額肯定是你的。”
顧明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是廠長的兒子,人事科最年輕的科長,手裏攥著推薦權,也是我掏心掏肺信任的青梅竹馬。
就在昨天傍晚,他還拉著我的手,在老槐樹下許諾:
“我已經跟我爸說好了,這名額我隻給你。”
“等你留下,咱們就申請結婚,房子我都看好了,就在廠家屬院二樓,朝南。”
我回頭,勉強擠出一個笑。
這些年家裏艱難,全靠他時常接濟,他是我灰暗生活裏唯一的光。
我信他,就像信太陽會東升西落。
主席台上,顧廠長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喝茶,顧明川就坐在他身旁,白襯衫洗得發亮,袖口挽到小臂。
那線頭是我昨天剛縫的。
他說這樣精神,能給他長臉。
“下麵,宣布今年留廠推薦名單。”
顧廠長的聲音透過擴音器炸開,帶著嗡嗡的回響。
我屏住呼吸。
“經過組織慎重考慮,決定推薦劉玉梅同誌,擔任廠宣傳科宣傳員。”
嗡的一聲,我腦子裏像炸了顆驚雷。
劉玉梅,我在廠裏最好的朋友。
昨天她還挽著我的胳膊說:“晚晚,你放心,顧明川肯定選你。”
此刻,她正從第一排站起來,轉身向全場鞠躬。
她梳著兩條麻花辮,係著嶄新的紅發夾。
那是顧明川上個月從省城帶回來的,他說一共兩個,一個給我,一個給他妹。
現在那抹紅在她頭上,鮮得像血。
她經過顧明川身邊時,腳步頓了頓。顧明川抬起頭對她笑了笑。
而我坐在最後一排,像個小醜。
“另外,根據上級指示,今年我廠共有十二名適齡知青下鄉指標。”
顧副廠長開始念名字,“趙建國,北疆建設兵團;孫紅英,南嶺山區......”
地名一個比一個苦,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林晚。”
禮堂突然安靜,所有目光都釘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嘲笑,更有幸災樂禍。
顧廠長推了推老花鏡,聲音清晰得像刀子:
“去晉北山區,柳樹溝生產隊。”
“柳樹溝?那地方去年餓死過人!”
不知誰喊了一聲,議論瞬間炸開。
“顧廠長真狠啊,把他兒子相好的發配去那種地方。”
“誰讓她沒個硬後台,名額本來就該給劉玉梅這種根正苗紅的”。
我僵在座位上,渾身血液都涼了。
晉北半年寒冬,土地貧瘠,去了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未知數。
顧明川終於轉過頭看我,卻又飛快移開視線。
2.
散會後,人群湧著往外走,我腿軟得差點跌倒。
“晚晚!”
劉玉梅擠過來,臉上掛著淚。
“對不起,是我爸找顧叔叔說的情,明川也是沒辦法......”
顧明川跟在她身後,伸手想拉我:“小晚,你聽我解釋......”
我猛地後退躲開,盯著他的眼睛,聲音發顫:“你答應過我的。”
“雪梅家裏就她一個孩子,確實不太適合下鄉,要不她爸媽都沒人管了。”
他湊到我耳邊低語,語氣帶著施舍的溫柔,“你一直懂事,肯定能理解。”
“我會讓我爸盡快再弄一個名額,你肯定能留下。”
“盡快?”
我扯了扯嘴角,眼淚卻掉了下來,“三天後就要上火車,你讓我怎麼等?”
我指著劉玉梅頭上的紅發夾,又看向她腕上的海華牌手表。
那是顧明川的生日禮物,他曾說過等我們結婚就送給我,
“你說一根給我,一根給你妹,現在這是什麼?”
“你說手表留著當信物,現在又是什麼?”
顧明川臉色發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周圍的人指指點點,有人陰陽怪氣:“喲,還真以為自己能當廠長兒媳啊?”
“就是,也不看看自家那破門檻,配不配得上人家顧科長?”
“沒了顧家照應,她就是個下鄉插隊的命,還擺什麼譜?”
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我看著眼前這兩人,突然明白,十幾年的情分,在留廠名額麵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顧明川,” 我用盡最後力氣,一字一句,“就當我們......從沒認識過。”
說完,我轉身擠出人群,再沒回頭。
走出大禮堂,冷風灌進領口,激得我渾身一顫。
這一刻,我才徹底明白,我以為的光,從來都隻是照在了別人身上。
3.
回到家,房裏彌漫著濃重的藥味。
父親躺在床上劇烈咳嗽,母親坐在床邊抹眼淚,弟弟妹妹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
“晚晚,怎麼樣了?”
母親急忙迎上來,眼裏滿是期盼。
我搖搖頭,喉嚨發緊得說不出話。
“沒......沒拿到名額?”
母親的聲音驟然提高了些,隨即又無力地歎息一聲:
“那......那你是不是......要去下鄉了?”
床上的父親聞言,猛地一陣劇咳,手指著我,想說什麼又說不出。
“爸,您別激動!”
我撲到床邊,手忙腳亂地給他順氣。
“沒事,我去下鄉也能掙工分,會按月寄錢回來的。”
“不行!你不能走!”
母親哭著搖頭,“你走了,這個家怎麼辦?你爸這藥不能斷,弟弟妹妹的學費......我們娘幾個可怎麼活啊!”
那一夜,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天剛蒙蒙亮,院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顧明川拎著兩斤水果糖,一臉討好地進了屋:
“叔,嬸兒,你們放心,晚晚的事我肯定辦好。”
“這周之內,我肯定再弄一個留廠名額出來,讓她安安穩穩留下。”
父親咳嗽著點點頭,母親臉上露出一絲希望。
可我知道,這不過是他的緩兵之計。
顧明川偷偷拉我到院子裏:“晚晚,別跟我置氣了。”
“雪梅知道欠你的,以後會好好報答你。”
“報答?” 我冷笑,“我要的不是報答,而是你當初的承諾。”
“不就是一個工作名額嗎?你至於這麼上綱上線?”
他皺起眉,語氣不耐煩,“等我以後在廠裏站穩腳跟,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你非要在這時候較真?”
就在這時,劉玉梅也來了。
她身上穿著我去年舍不得買的的確良襯衫,手裏拿著一件舊的棉布襯衫。
“晚晚,這是我給你做的,下鄉穿能擋風。”
“明川都跟我說了,你人這麼好,肯定不會怪我們,對吧?”
她遞衣服的手,故意在我麵前晃了晃,腕上的海華牌手表閃著光。
我看著那塊表,又看了看她頭上依舊鮮紅的紅發夾,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我不要你的東西。”
我後退一步,“從今往後,我們互不相幹。”
4.
“晚晚,你怎麼這麼不識好歹?”
顧明川的臉色沉了下來,“要不是看在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你家這攤子爛事,我才懶得管!”
“管我?”
我氣得渾身發抖,“你所謂的管我,就是把我的名額讓給別人,再用我的東西討好她,最後用虛情假意的承諾糊弄我?”
“顧明川,你真讓我覺得惡心!”
他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林晚,你別給臉不要臉!”
“要不是我爸是廠長,你以為你有機會爭這個名額?”
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也別以為我真的非你不娶!要不是看你家裏可憐,看你還有幾分姿色,我會在你身上浪費這麼多年時間?!”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紮進我心裏。
周圍鄰居聞聲圍了過來,有人低聲議論:
“林家丫頭也太不知好歹了,顧科長夠仁義了。”
“就是,家裏窮得叮當響,還真指望攀上高枝變鳳凰?做夢呢。”
“離了顧家,她算個啥?不識抬舉......”
母親慌慌張張從屋裏跑出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晚晚!少說兩句!別吵了......咱們家,咱們家還得靠明川幫忙啊!”
“你快跟他認個錯......”
“媽,不用求他!” 我甩開母親的手,“這個家就算垮了,我林晚也絕不會再求他顧明川一個字!”
顧明川的臉色鐵青,猛地一把拉過旁邊的劉玉梅,冷笑一聲:
“行!林晚,你有骨氣!那你就抱著你的骨氣,等著去柳樹溝吧!”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最後一句:
“我倒要看看,就你這身板,在那鬼地方能活幾天!”
他們轉身走了,劉玉梅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複雜,很快又緊緊跟上顧明川的步伐。
他們一走,癱坐在地上,拍著地麵嚎啕大哭:
“我的傻閨女啊!你這是要把咱們全家往死路上逼啊!”
“你走了,你爸怎麼辦......我們可怎麼活啊......”
我看著母親絕望的臉,看著父親奄奄一息的樣子,看著弟弟妹妹驚恐的眼神,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我一定要活著回來,一定要出人頭地。
工讓這些看不起我、羞辱我的人,都抬頭仰望我。
當天下午,廠裏的通知就送到了家裏。
三天後,火車站集合,出發去下鄉。
我收拾行李時,把藏在床板下的半本舊課本裹進包袱。
我知道,知識能改變命運,這是我唯一的出路。
5.
天還沒亮,火車站的月台就擠滿了人。
哭喊聲、叮囑聲混在一起。
我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手裏拎著母親硬塞的網兜,裏麵是五個煮雞蛋,還帶著餘溫。
“到了就寫信,別讓家裏惦記。”
母親的眼睛腫得像核桃,說話時聲音止不住發顫。
我點點頭,不敢多說話,怕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
轉身,準備踏上車廂。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突然從嘈雜的人群中瘋了一樣衝出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顧明川。
他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裏布滿紅血絲,像是熬了一整夜沒合眼。
“小晚!你別走!”
周圍的乘客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們身上,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這是咋了?”
“看著像對象要分手啊”
“男的看著挺著急的”。
我用力一掙,甩開他的手:“放手。”
“我有辦法了!真的!”
他急得額頭冒汗,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我爸......我爸他同意了!你不用下鄉了!”
“隻要你答應一個條件,馬上就能留下!”
我心裏一動,又迅速冷了下去。
“什麼條件?”
他抿了抿幹裂的嘴唇,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嫁給我。”
我愣住了,腦子裏一片空白。
“你嫁給我,就是顧家的兒媳婦,自然不用下鄉!”
他急忙補充,“我爸已經打點好了,隻要你點頭,留廠名額馬上就是你的!”
“你留下,在廠裏上班,不用去柳樹溝吃那份苦!”
“你爸媽弟妹,我顧家也能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