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廚房裏沒有空調,熱浪裹著油煙味,嗆得我直流眼淚。
手裏顛勺的動作沒停,胳膊早就酸得抬不起來。
客廳裏卻是一片歡聲笑語,空調開到十八度,涼爽宜人。
“念念啊,紅燒肉好了沒?爺爺都催好幾次了。”
大伯母尖利的嗓音穿透油煙機傳來。
“怎麼手腳這麼慢,跟你那個死鬼老爹一樣,幹啥啥不行。”
我關了火,深吸一口氣,把菜盛進盤子裏。
今天是周家老宅的大日子。
聽說拆遷公告馬上就要下來了,賠償方案大概率是十套房加幾百萬現金。
爺爺周光宗高興壞了,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叫來擺慶功宴。
我端著菜走出廚房,像個服務員一樣把盤子放在桌上。
桌上擺滿了茅台和中華煙,周凱正翹著二郎腿,懷裏摟著他的未婚妻林嬌。
“姐,你這身油煙味太衝了,別把嬌嬌熏著。”
林嬌捂著鼻子,手上的金鐲子晃得人眼花。
“哎呀凱哥,別這麼說堂姐,畢竟她是幹粗活的命嘛。”
我也沒生氣,隻是默默解下圍裙,找了個角落坐下。
爺爺喝得滿麵紅光,站起來拍了拍桌子。
“今天高興,趁著大家都在,我宣布個事。”
“這次拆遷分下來的十套房,全部記在小凱名下。”
“現金嘛,給我和老大留點養老,剩下的也給小凱。”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我心頭還是一緊。
“爺爺,這老宅我也有一份繼承權,而且這次拆遷辦的王主任,是我跑斷腿才聯係上的。”
大伯母“啪”地摔了筷子。
“周念,你還要不要臉?你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族譜上寫得清清楚楚,傳男不傳女,這是老祖宗的規矩!”
我也沒結婚,怎麼就潑出去的水了?
我看向爺爺:“爺爺,族譜上真有這一條?”
爺爺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塞進嘴裏嚼得滿嘴流油。
“以前是沒有,但我剛加上去了。”
“念念啊,你也別怪爺爺心狠。”
“這十套房是留給周家根的,小凱馬上要結婚,這就是底氣。”
“你一個女孩子家,以後嫁人也是便宜了外姓人,何必呢?”
周圍的親戚紛紛附和。
“就是,念念你要懂點事,別太計較。”
“當姐姐的,吃虧是福嘛。”
“你那份工作也不錯,還在乎這幾套房?”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做最後的確認。
“爺爺。”
我站起身,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拆遷房我不爭,但我爸媽留下的那套老宅,按照繼承法該歸我,那個也不給我嗎?”
那是爸媽唯一的遺物。
裏麵存著我整個童年的回憶。
爺爺瞥了我一眼,眼神輕蔑得像在看一條要飯的狗。
“給你幹什麼?”
“帶去婆家姓外姓?便宜了外人?”
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頓。
“那套老宅早就過戶給強子了!你想都別想!”
我愣住了。
過戶?
沒有我的簽字,怎麼過戶的?
除非......偽造文書。
不僅是拆遷款,連父母最後的念想都要被侵吞。
為了這筆拆遷款,我哪怕發著高燒也在幫家裏整理資料。
為了讓他們多拿點,我甚至動用了自己的人脈。
結果換來的,是“現編族譜”和“吃虧是福”。
我也笑了。
笑得比他們還開心。
“爺爺說得對,我是周家孫女,確實得為周家的名聲考慮。”
“既然是為了保住周家的根,那我也不能不懂事。”
爺爺以為我服軟了,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對了嘛。”
我低著頭,沒人看見我眼底的冰冷。
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飛舞。
他十分鐘前還在問我,最終規劃圖要不要定稿。
我在眾人的注視下,慢條斯理地打下一行字:
“王主任,城中村改造項目,原來的規劃圖作廢。”
“老周家這塊地,為了響應市裏號召,劃為市政綠化帶。”
“畢竟我家裏人說了,我是周家孫女,為了防止別人說閑話,這拆遷款,得避嫌。”
看著屏幕上“已發送”的字樣,我心裏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吃虧是福?
行啊,那我就讓你們這福氣,享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