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巴車晃得厲害。
我拎著帆布包下車,腳下全是稀泥。
前麵就是大槐村。
我順著記號找到那間茅草屋。
房頂少了一塊。
土牆裂了縫。
門搖搖欲墜。
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瘦高的老頭,剔著牙。
一個胖女人,係著個油膩的圍裙。
這是大伯,大伯母。
“喲,這不是城裏的大小姐嗎?”
大伯母斜著眼看我。
她吐掉嘴裏的瓜子皮。
“沈家沒給你留間房?”
我沒看她,抬腳往裏走。
“站住。”大伯張開胳膊。
他敲了敲門板。
“這屋子歸我家老大。他下月娶媳婦,正好缺個新房。”
他看著我,眼珠子亂轉。
“念丫頭,你回城裏享福去吧,這窮地方......”
“滾開。”我抬起頭。
“你這孩子怎麼......”
“我叫你滾開。” 我打斷他。
旁邊靠著一根扁擔。
扁擔很舊,包了漿。
我一把抓起來,在手裏掂了掂。
“這房子的宅基地證在我包裏。”
“沈家買斷了十八年,這老屋還是我親爹留下的。”
我握緊扁擔,對著大伯的腳尖砸下去。
“哎喲!” 大伯往後一跳。
“沈念!我是你親大伯!”
“聽說我爹死的時候,你搶了他兩袋穀子,那時候你可沒把他當弟弟。”
我往前走一步。
扁擔在地上一頓,發出悶響。
“現在,滾。”
大伯母想上手抓我:“你個沒良心的......”
我橫著掄起扁擔。
風聲掃過她的耳尖。
她閉了嘴,拉著大伯往後退。
“行,你等著。”
他們走遠了。
屋裏全是灰。
我掃了一下午地。
晚上,我睡在木板床上。
被子有一股黴味。
我沒嫌棄,閉上眼就著。
第二天。
天沒亮,村口的公雞剛叫。
我背著竹筐出了門。
山上全是草。
有一種鋸齒狀的,汁水厚,豬愛吃。
村裏的婆娘站在樹底下指點。
“看見沒,那細皮嫩肉的,能幹什麼?”
“沈家那丫頭瘋了,放著好日子不過,回這刨土。”
“撐不過一晚,準得哭著回去求人。”
我彎下腰。
鐮刀很快。
一叢,兩叢。
我的手心磨出了紅印,沒停。
終於,竹筐滿了。
我直起腰,抹了一把臉。
對著那群婆娘看過去。
她們收住笑,轉過身去拉家常。
中午。
我把豬草堆在院子裏。
大伯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兩個壯漢,拎著斧頭。
“念丫頭,這房子你住不得。房梁朽了,萬一塌了......”
“塌了壓死我,也比被你搶走強。”
我蹲在門口,手裏拿著一把殺豬刀。
那是剛才在集市上換的。
刀片雪亮。
我拿出一塊磨刀石,滋啦滋啦地蹭著。
“沈富貴,你跨過這道門坎試試。” 我沒看他,盯著刀刃。
大伯冷笑一聲,指揮兩個壯漢:“把她拉出來,東西扔出去!”
一個壯漢伸手抓我的肩膀。
我站起身,手腕一甩。
殺豬刀脫手而出。
刀尖紮進門板裏,尾柄還在顫。
離那個壯漢的手指隻有兩厘米。
壯漢僵住了。
他額頭上冒出汗珠。
“大伯,這刀是剛磨的。”
我走過去,拔出刀。
“切肉很快。”
“你想試試割哪塊?”
我看著大伯。
他腿肚子抖了一下。
“你......你這個瘋丫頭!”
“我是。” 我點頭。
“我光腳的,不怕你穿鞋的。”
他們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收起刀,去後山轉了轉。
後山有個窪地,裏麵全是黑泥。
水很渾,冒著泡。
那是村裏人嫌棄的爛泥潭。
我走過去,抓起一把泥,泥裏有爛樹葉,還有腐化的蟲殼。
我聞了聞。
一股子發酵的味道。
沒有臭氣,隻有沉悶的土味。
我捏開手心裏那顆進口豬飼料樣片。
那是沈瑤帶回來的東西,被我順走了。
我把樣片埋進黑泥裏。
樣片迅速吸了水,脹開。
我笑了。
全村都覺得這是個廢潭子。
在我眼裏,這是天然的肥料基地。
也是我那些豬的金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