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嫁那天,村裏人站滿巷口。
林秀她爸媽咬牙湊夠了二十斤糧票。
畢竟周明遠可是他們做夢,都想攀上的金龜婿,怎麼可能輕易放過?
林秀坐的是她爹趕的牛車。
周明遠沒來迎親,說是“破除封建陋習”。
她穿了件改小的紅褂子,袖口磨了邊,頭發用根塑料繩紮著,風一吹就散。
我這邊,趙大正套了頭新驢,車上堆著豬肉、豬油、新被麵,還有兩壇自釀米酒。
他穿了身靛藍新衣,袖口幹淨,見人就點頭:
“我家晚晚肯嫁我,是我祖上積德。”
沒人信他是真心。
夜裏,洞房燈還亮著。
他坐在我對麵,搓了搓手,從炕尾掀開一塊磚,掏出個鐵罐子。
“給你。”他推過來,“我攢了五年,兩千三百塊。你收著,想買啥都行。”
兩千三百塊?
我震驚地看向那鐵罐子,但沒接:“你......就不怕我卷錢跑?”
“跑?”他笑了一下,“你要是跑,說明我看錯人,那錢給你也值。”
我笑了,這才伸手接過。
第二天回門。
林秀比我早到。
她坐在堂屋小凳上,指甲縫裏有泥,眼下發青。
見我進來,立刻站起來,聲音又甜又急:“姐!你可算來了!我聽說趙大哥脾氣爆,動不動摔刀砸碗?”
我媽緊張地看我。
我沒答,把手裏籃子放下,掀開布——
一整盤紅燒排骨,油亮亮,熱氣騰騰。
“他燉的。”我說,“怕我吃不慣粗糧。”
林秀笑容僵住。
“周知青呢?”我問,“怎麼沒陪你回來?”
她低頭扯袖子:“他......忙著寫思想彙報,要爭取推薦上大學。”
“哦。”我夾起一塊肉,“那他下地了嗎?”
她手指一抖:“村長讓他搞宣傳,不用幹重活。”
“真好命。”我咬了一口,“我們家大勇天沒亮就去屠宰場,回來劈柴、挑水、喂豬。昨兒聽說我想吃豆腐,跑十裏路去鎮上買。”
林秀臉色發白。
飯桌上,她突然揚聲:“周哥給我寫了首詩,《致我的白月光》,全村都誇他有才!”
我嚼著肉,咽下去,才開口:“巧了。大勇今早給我買了新毛巾,說舊的擦臉傷皮膚。”
她愣住。
“詩能換糧票?”我問,“還是能換化肥?”
她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飯後,她拉我到院角,聲音發顫:“姐......周哥讓我去求村長,說隻要弄到兩袋化肥,就調他去廣播站。”
“你家有化肥?”
“沒有......”她快哭了,“我爹說,除非我把嫁妝賣了。”
我拍拍她肩:“辛苦你了。”
轉身回屋,趙大正正幫我娘修灶台。
灰頭土臉,但動作利索。
見我進來,遞來一碗糖水:“怕你渴。”
我接過,喝了一口。
林秀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神像針。
臨走時,她小聲問:“姐,你真不後悔?”
我摸了摸肚子——
其實還沒懷,但我想試試她反應。
“後悔什麼?”我說,“他昨兒還說,等攢夠錢,帶我去省城買電冰箱。以後孩子生下來,頓頓有肉吃。”
她嘴唇抖了抖,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