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知歸進京赴任後,遣了九次馬車回老宅,都沒有將蘇明婉接去京城。
第一次,是赴任當天,馬車隻能容納四人,兒子數了沈知歸,數了婆母,數了自己,最後一個人,數的是沈知歸的救命恩人,慕庭夢。
蘇明婉問他:“憑什麼?”
沈知歸說:“庭夢家在京城,我允過她要送她回家。”
蘇明婉隻能作罷。
第五次,馬車將沈知歸需要的東西裝得滿滿當當,再坐不下一個蘇明婉。
第八次,沈知歸送來書信,說慕庭夢犯了頭疾,要她等來年春天旋複花開,采擷旋複再啟程進京。
......
今天,是第九次,沈知歸親自回了趟老宅。
蘇明婉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進京了,等來的卻是沈知歸一封休書。
“明婉,將庭夢送回家中後我才得知,她是尚書之女,如今尚書有意將她許配給我,可她的身份,必定隻能做正妻。”
“但你放心,我時時記掛著你,已跟尚書大人定好,待庭夢進門後,再接你回府,納你為妾,絕不讓你沒有容身之地。”
蘇明婉站在原地,手中那碗為沈知歸熬了一天一夜的參湯,傾斜,灑得空空如也。
蘇明婉隻問了他一句:“你這次,依然不是來接我進京的?”
沈知歸沉眉,眼神中多了幾分冷銳之色:“明婉,京城詭譎,你不懂我在那裏生存的苦楚。庭夢若能嫁我為妻,不僅能助我......”
看著沈知歸眼中幾乎溢出的嫌棄之色,蘇明婉突然不想聽下去了。
她打斷他:“我知道了。”
沈知歸準備的大段托詞被噎住,臉上瞬間閃過一抹意外之色:“你說什麼?”
蘇明婉平靜地重複:“我說,我知道了,休書拿來吧。”
她纖細的身影靜靜佇立,臉上平靜無波,仿佛風一吹,便會被刮跑,仿佛絲毫不在意沈知歸第九次回老宅仍不接她進京,更不在意沈知歸要休了她。
沈知歸以為她會哭,會鬧。
唯獨沒想到,她如此平靜地就接受了這一切。
沈知歸下意識攥緊休書,蘇明婉拚命扯,都扯不動。
蘇明婉蹙眉,幹脆果斷:“鬆手。”
沈知歸難以置信的聲音終於脫口而出: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這是休書!”
“我要娶庭夢為正妻,你就是這個反應?”
這個反應?
蘇明婉眼中不由掀起一抹譏誚之色。
不該是這個反應,那她該是什麼反應?
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因為他的偏心,他的無視,而茶不思飯不想,而歇斯底裏,把自己變得像個瘋女人嗎?
蘇明婉嫁沈知歸,是父親安排。
她是商女,沈知歸是寒門學子,兩家父母一拍即合,定下姻親。
新婚之夜,蓋頭挑開,蘇明婉便對沈知歸動了心。
沈知歸卻一直不鹹不淡,與她相敬如賓。
蘇明婉本以為沈知歸生性如此,直到慕庭夢的出現。
沈知歸在求學路上偶遇歹人,慕庭夢衝出來替他擋下一箭,那日一向清冷的他抱著慕庭夢找遍了整座城,狼狽得連鞋都跑丟一隻,也要求她平安。
從此以後,慕庭夢以“救命恩人”的身份住進沈家。
蘇明婉曾提過,她一個沒有出閣的女子,住在陌生男人家中,不合規矩。
沈知歸卻直接摔了她熬了一天一夜的安神湯,沉下臉:“不合規矩?你一個商女,學過規矩嗎?懂什麼叫規矩嗎?”
她不懂規矩。
可她卻懂,沈知歸的心,已經到了慕庭夢身上。
隻是她一直不肯承認,直到看到這封休書,才真正死了心。
蘇明婉歎了口氣,有些不解地看向沈知歸:“那我應該是什麼反應呢?”
“沈知歸,你想休我,我如你所願,你為什麼還是不滿意?”
是啊。沈知歸不由怔住,明明如他所願,他為什麼還是不滿?
喉嚨似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口氣上不來,更下不去。
可還沒等沈知歸把這其中的緣由想明白,一道小小的身影,便推開破舊的大門,衝進來。
是兒子沈川禮。
蘇明婉臉上剛溢出一絲喜色,便被兒子狠狠一把推開。
“走開!你這個寒酸下賤的商女。”
“父親,你怎麼還沒休完她?娘親頭痛難忍,等著你拿旋複花救急呢。”
蘇明婉頓住,看著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突然疲憊一笑。
原來他心中的娘親,早已換了人了。
沈知歸有些猶豫地看向蘇明婉:“明婉......”
沒等他把話說完,蘇明婉已經進屋取了旋複花。
“都曬幹備好了,你去吧。”
她妥協細心。
沈知歸的心中卻更堵得慌。
可那頭,慕庭夢喊著痛,沈知歸再無暇顧及蘇明婉,匆忙轉身離開,隻留下一句:“等我大婚之後,再來接你。”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蘇明婉平靜地合上房門,給遠在京城的生父去了一封書信。
威遠侯親啟:
今吾願回京,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