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天。
何瑞雅收拾好自己簡單的行李,大部分屬於這個家的東西,她一樣都沒拿。
那個她曾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小家,如今每一寸空氣都讓她感到窒息。
她拿著簽好字的離婚申請書和行李,準備先去街道辦遞交然後直接前往航天局的集訓基地報到。
就在她拉開門,一隻腳即將踏出這個住了六年的家門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蔣洲旭追了上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何瑞雅身體一僵,沒有回頭。
心底最深處,或許還殘留著一絲可笑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期待他能說點什麼,哪怕不是挽留。
至少......也得是一句人話。
蔣洲旭的手握得很緊,勒得她有些疼。
他繞到她麵前,擋住了去路。
“你就非要走這一步?”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火氣。
何瑞雅抬起眼,一點表情都沒有。
“申請書你也看過了,我的態度,那天在單位也說得很清楚。”
“清楚?何瑞雅,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私、這麼冷血了?說走就走,家不要了孩子也不要了,你心裏還有沒有半點責任?”
何瑞雅覺得有些可笑,卻連笑的力氣都沒有。
“責任?蔣洲旭,在我和這個家之間,在你心裏你似乎更沒有責任,現在來跟我談責任不覺得諷刺嗎?”
蔣洲旭被她堵得一噎,臉色更難看了。
他深吸幾口氣,似乎在努力平複情緒。
然後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抽出了幾份文件。
是離婚協議。
他已經簽好了字,蓋好了私章。
他把協議遞到何瑞雅麵前
“好,既然你鐵了心要離,我不攔你。協議你看清楚。除了我們之前談過的,關於睿睿的撫養權和探視權按照你的意願處理之外,還有兩條。”
“第一,你父母那邊,以後我不會再以女婿的身份履行任何贍養義務。他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當初結婚時你家條件一般。是我家明裏暗裏幫襯了不少。離婚後這些情分自然也就斷了。你既然選擇追求你的自由,想必也做好了獨自承擔這一切的準備。”
何瑞雅的心狠狠一縮。
這些年,蔣洲旭和蔣家確實對她在老家的父母多有照拂,無論是經濟上還是人情上。
這也是當初父母極力讚成這門婚事的原因之一。
她若離開,這份支撐確實會瞬間崩塌。
他居然在用她最在意也最無力完全獨自扛起的責任威脅她。
“睿睿的撫養權給我,但離婚後,如果你敢未經我允許私自接近他,或者試圖灌輸一些不該有的想法,影響他和文秀......未來的生活,我會立刻向法院申請禁止令。何瑞雅,你了解我的,我說到做到。你走了就徹底走幹淨,別想著再回頭攪和。”
他在賭,賭她對父母的不忍。
賭她對兒子殘存的本能牽掛。
賭一個被家庭和責任捆綁了多年的女人,最終會屈服於現實。
何瑞雅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自己愛了十幾年以為會攜手一生的男人。
曾經俊朗的眉眼此刻顯得如此陌生不堪。
他沒有給她留任何退路,也好。
她伸出手穩穩地接過了那份離婚協議。
“筆。”
她開口。
蔣洲旭愣了一下,似乎也沒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他擰著眉,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支鋼筆。
那支張文秀送他的進口鋼筆。
何瑞雅的視線在那支筆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移開。
她把簽好的協議遞還給他,連同那支筆。
“贍養父母,是我的責任,不勞你費心提醒。從今以後,他們是生是死,是好是壞都與你蔣洲旭、與你們蔣家再無瓜葛。”
“至於睿睿......他是你的兒子,你既然選擇了新的生活,就好好待他。我何瑞雅說到做到,不會回頭。”
“協議生效需要時間,該走的程序我會配合。其他沒什麼好說的了。”
蔣洲旭捏著那份墨跡未幹的離婚協議,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門外灌進來的冷風撲在他臉上,卻吹不散心頭那股越來越濃重的不適。
他本以為,拿出贍養父母的壓力,用徹底斷絕與兒子的聯係來威脅,總能讓她遲疑一下。
讓她像從前許多次爭執後那樣,最終紅著眼眶妥協。
他知道何瑞雅重情,知道她把家人看得比什麼都重。
這應該是一張萬無一失的牌。
可她沒有。
她沒有哭鬧,沒有哀求,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她隻是平靜地接過去,簽下名字,然後說好從此各不相幹。
什麼時候她居然變得這麼狠心了。
“該死!”
他低咒一聲,煩躁地將協議摔在旁邊的鞋櫃上。
她怎麼就......這麼倔!一如既往的倔!
從當年她非要考那個偏遠的航天隊開始,她就是這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脾氣。
他以為婚姻和孩子能磨平她的棱角,可到頭來她還是那個何瑞雅。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難以言喻的失落湧上來,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難受。
他猛地轉身,想衝出去把她拉回來,想吼她是不是瘋了,想告訴她贍養老人沒那麼容易,想讓她看看兒子睡夢中呢喃媽媽的樣子......
可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可為什麼當何瑞雅真的轉身,毫不留戀地斬斷一切時他心口卻像是被挖走了一塊,冷颼颼的翻騰著痛意呢?
何瑞雅走到了街角撥通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那頭傳來領導沉穩的聲音:“喂?”
“領導,是我,何瑞雅。我的個人事務已經處理完畢,離婚協議已簽署。可以按時前往基地報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領導的聲音帶著關切“。
小何,都處理好了?家裏......沒有困難?”
何瑞雅握緊了話筒。
她想起了蔣洲旭的威脅,想到了年邁體弱的父母。
“領導,我確實有一個不情之請,也是目前唯一的顧慮。我的父母在老家,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我這一走歸期難定,可能......無法在跟前盡孝。經濟上我會盡力但日常的照應......”
她有些說不下去。
將這樣的私事和盤托出,向組織提出這種請求對她而言並不容易。
“小何,這個你不用擔心。組織上了解你的情況,也信任你的選擇和決心。對於為國奉獻的科研人員家屬,我們有一套完善的關懷和保障機製。你的父母我們會通過當地的合作單位誌願者組織,確保他們的生活和醫療需求得到基本保障。這是組織應該做的。”
淚水,在這一瞬間湧上了何瑞雅的眼眶。
“不用說謝,小何。準備好了,就輕裝上陣吧。航空需要你這樣心無旁騖的勇者。”
“是!”
擦幹眼淚,她走出電話亭。
她拉起行李箱毅然決然的往前走。
但這一次,她心懷篤定身無掛礙。
何瑞雅離開得幹脆利落,除了那紙離婚協議和幾件隨身衣物,什麼也沒帶走
也什麼痕跡都沒特意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