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建國進門時,臉上掛著職業微笑。
他沒看我,也沒看我爸媽,而是先環視了一圈我家這個剛鋪了一層水泥的院子,鼻子裏發出了一聲輕哼。
“二叔,二嬸,過年好啊。”
他把那兩盒禮品往桌上一擱,也沒等主人招呼,自顧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建國啊,你......你回來了。”
麵對這個“當官”的侄子,爸顯得很局促,腰都直不起來。
“嗯,聽說家裏有點事,回來看看。”
楊建國彈了彈西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把目光轉向我。
“一鳴,聽說你把兩家共用的排水道給堵了?”
他語調平穩。
“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怎麼做事這麼不講究?”
“這鄰裏之間,講究個和睦,你這麼搞,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我也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堂哥,你也說了,受過高等教育。”
“那我請問,把自家豬糞水排到鄰居家院子裏,這是哪門子的講究?”
“這是哪條法律規定的鄰裏和睦?”
楊建國眉毛一挑。
他笑了笑,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掏出一疊文件,啪的一聲甩在桌子上。
“跟我講法律?行,那咱們就講講法律。”
他指著那疊文件。
“這是咱們村的《村規民約》,還有《物權法》的相關解釋。”
“上麵寫得清清楚楚,相鄰權是受法律保護的。”
“曆史形成的排水通道,鄰居不得無故阻斷。”
“你那個堵路的行為,已經構成了侵權。”
“往大了說,你這是破壞生產生活設施,是可以拘留的!”
爸媽的臉瞬間白了。
二嬸不知道什麼時候趴在了門口,聽到這話,立馬來了精神。
“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她那公鴨嗓又響了起來。
“還是我兒子懂法!楊一鳴,你個法盲!等著坐牢吧你!”
“大學生算個屁,還得看我兒子!我兒子一句話,就能把你抓進去!”
楊建國沒有製止他媽的叫囂,反而更加得意地看著我。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
“一鳴,看在咱們是堂兄弟的份上,我不跟你計較。”
“你現在讓人把水泥扒開,把排水溝恢複原狀。”
“再賠我家兩萬塊錢的精神損失費和誤工費,這事就算了。”
“不然的話......”
他指了指門外。
“我一個電話打到土地所,查查你家這宅基地的紅線。”
“萬一查出點什麼違規擴建,到時候不僅要拆,搞不好連你爸媽的宅基地證都要吊銷。”
爸的手開始顫抖,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一鳴......要不......拆了吧......咱拆了吧......”
我看著爸那副樣子,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堂哥,你的意思是,隻要是有手續、合法的工程,你們就管不著,對吧?”
我假裝示弱地問道。
楊建國冷哼一聲。
“廢話!在法治社會,一切都得講規矩!你現在是違規施工,是違法侵權!懂嗎?”
“現在知道怕了?晚了!剛才那兩萬不夠,得三萬!不然我讓你們這年都過不安生!”
看著他,我站起身。
“既然堂哥這麼講法律,那我也不能落後啊。”
我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紙袋。
當著楊建國的麵,我不緊不慢地打開,抽出幾張蓋著公章的A紙,還有一張施工圖紙。
我把它們一張一張地拍在桌子上,蓋住了他那份所謂的《村規民約》。
“來,堂哥,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農村宅基地翻建審批書》,鎮政府蓋章的。”
“《鄉村庭院防洪排澇改造工程規劃許可證》,縣建設局備案的。”
“這是施工圖紙。”
“上麵明確標注了,因地勢低窪,需整體抬高地基,建設防水擋牆。”
楊建國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拿文件的手一抖,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幾個公章。
“你......你怎麼會有這個?審批怎麼可能這麼快?”
我沒理他,轉身走到門口。
我對著一直等在門外的那兩輛還沒走的攪拌車司機,還有十幾個早就拿著鐵鍬待命的工人,大聲吼道。
“師傅們!既然有人非要跟咱講法律,講規矩!”
“那就按圖紙施工!嚴格執行!”
我指著那麵牆,大聲說道。
“把基準線給我再往上提五十公分!”
“這一麵牆,全部給我澆築一米高!徹底封死!”
“一滴水,都別想給我漏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