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溫漱玉再醒來時，已換了幹淨的睡衣。

皮膚上清清爽爽，可她一閉眼，還是能感受到蜈蚣在她全身蠕動，惡心得反胃。

門被推開，段榆景端著藥進來，眉宇間，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憂愁。

“漱玉，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他坐到床邊，輕輕吹涼一勺湯藥，遞到溫漱玉嘴邊。

“你的脈象很奇怪，竟有......”

竟有暴斃的走勢。

聽到門口有腳步聲，段榆景閉嘴了，將話頭咽下去。

不論如何，有他在，她絕不會有事的。

阿禾眉頭緊皺，額頭冷汗直冒，捂著胃踉蹌地撲進來。

“榆景哥，疼......”

段榆景連忙起身，把她攬進懷裏。

指尖摸上她的脈。

臉色越來越沉。

“你不能再試藥了。”

阿禾吃驚地抬眼，小鹿般的眸子濕漉漉的。

“可、可榆景哥你的項目正值關鍵時刻，如果因為我不能落地，我會愧疚死的。”

段榆景搭在阿禾腕上的手一僵。

正要說話，阿禾卻是先開了口。

“漱玉姐。”

“最後一次試藥，你來幫幫榆景哥，好嗎？”

整個房間瞬間靜了。

段榆景臉色有些不自然。

他和溫漱玉因為這事爆發過無數次爭吵。

可成敗在此一舉，他努力了這麼久，不想功虧一簣。

“漱玉。”

段榆景頓了頓，斟酌著用詞。

“我知道你一直反對試藥。但這次情況特殊，阿禾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不能再繼續。

而這個項目......關乎的不僅是我個人成敗，更能造福無數受疑難雜症困擾的人，這是一件意義頗深的事。”

阿禾立刻順著段榆景的話，繼續道：

“漱玉姐，我知道我以前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我向你道歉。”

她屈膝，撲通一聲跪下。

“但這次，真的隻是為了幫榆景哥完成他的心願，也是為了更多可能被治愈的病人......就當是，是我求你了，好嗎？

等我好了，我一定做牛做馬報答你。”

段榆景心疼地去扶阿禾。

深吸一口氣。

“漱玉，就算你怪我、恨我，都衝我來。但這次，算我......求你。

看在我們過去二十多年的情分上，就幫這最後一次。

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以後絕不會再讓你受任何委屈！等項目成功，我一定好好補償你！”

溫漱玉一句話沒說，靜靜看著眼前的段榆景和阿禾。

他們兩個人，一個用大義綁架，一個用感情施壓。

軟硬兼施，將她逼到了道德的懸崖邊。

拒絕，就是冷血無情，不顧大局，連最後一點舊情都不念。

同意，就是再次將自己的身體獻祭。

獻祭給段榆景那虛無縹緲的野心，獻祭給阿禾的惺惺作態。

溫漱玉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痋毒在體內蠢蠢欲動，心口的傷疤隱隱作痛，被蜈蚣爬過的惡心感仍未散去。

她疲憊地扯了扯唇角。

“好。”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用盡她所有力氣。

段榆景聞言，先是一愣，繼而狂喜。

“漱玉！你答應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永遠是那麼善良，識大體！”

等他獲了諾貝爾醫學獎，就是向溫漱玉證明了自己，到時候，一切又會回到和從前一樣，他們還是人人豔羨的少年夫妻老來伴。

阿禾也感激地鞠躬。

“謝謝您，漱玉姐。

您的大恩大德，我和榆景哥沒齒難忘。”

溫漱玉嗤笑。

不過是心死之後，連反抗都覺得多餘罷了。

段榆景，你要試，便試吧。

隻希望你這最後一次的成功，能讓你日後思及的每一刻，都如同身受我此時痋毒之痛。

噬心灼骨，永世難忘。

見溫漱玉答應，段榆景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立刻著手準備。

他端了藥，小心翼翼遞到溫漱玉唇邊。

看著她吞咽下去，依偎在段榆景身畔的阿禾眼中閃過一絲歹毒的算計。

她早在做法事時，就串通大師給溫漱玉下了另一種陰損的蠱毒。

這蠱蟲平時潛伏無害，但一旦遇到強烈的藥物刺激，便會瞬間狂暴，催發並百倍放大服藥者的痛苦。

藥汁入喉，起初隻是一片苦澀。

然而，幾息之間，溫漱玉的身體猛地繃緊。

“呃啊！”

一聲淒厲慘叫溢出喉嚨。

她整個人從床上彈起，又重重摔落。

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蜷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