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終於攢夠了錢。
不是為了買鞋,也不是為了買貓糧。
是為了逃跑。
我把過年的壓歲錢,平時省下的午飯錢,全都換成了現金。
藏在那個被剪壞的球鞋盒子裏。
那是家裏唯一沒人翻的地方,因為他們覺得那是垃圾。
一共三千八百塊。
不夠買房,不夠交學費。
但足夠我買一張去南方的車票,再租兩個月的地下室。
隻要能離開這裏。
隻要能離開這對父母。
哪怕去工地搬磚,去飯店洗盤子,我也願意。
高考前的一周。
我填好了誌願。
全是外省的學校。
那天晚上,我正在複習。
我爸突然推門進來。
沒有敲門,因為沒有門。
他手裏拿著那個鞋盒。
我的血瞬間涼了。
“這是什麼?”
他把一遝鈔票甩在書桌上。
紅色的鈔票散開,蓋住了我的試卷。
“解釋一下。”
他拉過椅子坐下,點了一根煙。
煙霧噴在我臉上,嗆得我咳嗽。
“這是......我的壓歲錢......”
我低著頭,聲音發虛。
“你的?”
他笑了,笑得我很害怕。
“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你身上哪一分錢是你的?”
“小小年紀,藏這麼多私房錢想幹什麼?”
“想去打遊戲?還是想去嫖?”
“不是......”
我辯解道,“我想......我想畢業了去旅遊......”
“旅遊?”
我媽聞聲趕來,靠在門口冷笑。
“我看你是想離家出走吧?”
她手裏拿著我的手機。
屏幕亮著。
上麵是搜索記錄:【外地打工需要什麼證件】、【最便宜的租房】。
完了。
全完了。
“好啊,林陽。”
我媽走進房間,把手機狠狠砸在我身上。
“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你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逃跑?”
“我們是虐待你了?還是少你吃穿了?”
“你對得起我們嗎?”
她越說越激動,衝上來開始撕扯我的書。
“讀讀讀!讀了書就是為了跑路是吧?”
“那還讀個屁!”
嘶啦。
複習資料被撕得粉碎。
“媽!別撕!那是複習資料!”
我撲過去想護住書。
砰。
我爸一腳踹在我肚子上。
劇痛讓我瞬間蜷縮成一隻蝦米。
“還敢頂嘴?”
他抽出皮帶。
“老子今天就打斷你的腿,看你還怎麼跑!”
啪。
皮帶抽在背上。
火辣辣的疼。
我咬著牙,一聲不吭。
“錯了沒?”
“說話!錯了沒?”
我死死盯著地板上的那張紅鈔票。
那是大姑偷偷塞給我的。
她說:陽陽,買點好吃的。
現在,它被我爸踩在腳下,沾滿了煙灰。
“錯了。”
我機械地回答。
“哪錯了?”
“不該藏錢,不該想跑。”
“還有呢?”
“不該......不該活著。”
我爸停了手。
氣喘籲籲地把皮帶扔在床上。
“把錢收起來。”
他對我說。
我剛要伸手去撿。
“沒跟你說。”
他轉頭對我媽說,“收起來,給他存著。以後娶媳婦用。”
我媽走過來,把桌上的、地上的錢,一張張撿起來。
“這錢臟,他拿了不學好。”
“還是放在我們這安全。”
她數了數錢,滿意地塞進自己的口袋。
“林陽,你也別怪爸媽狠心。”
“社會上壞人多,你拿著錢肯定被騙。”
“我們是在保護你。”
他們走了。
拿著我的希望,走了。
房間裏隻剩下一地狼藉。
撕碎的書,被踩臟的試卷,還有滿身的傷痕。
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走到書桌前。
拉開抽屜。
最裏麵,藏著一瓶安眠藥。
這是我確診抑鬱症後,醫生開的。
我媽怕我自殺,把藥沒收了。
但這瓶,是我偷偷去藥店買的。
攢了很久。
本來是想留著,如果錢被發現了,還有第二個選擇。
現在看來,我從始至終隻有這一個選擇。
我拿出手機。
家族群裏,我媽發了一條新消息。
【現在的孩子真是難管,竟然偷藏了幾千塊錢想離家出走。幸好被我們發現了。家門不幸啊。】
下麵是一片安慰聲。
【哎呀,叛逆期都這樣。】
【打一頓就好了。】
【還是你們負責任,換了別家早不管了。】
我笑得眼淚流了下來。
我打開瓶蓋。
倒出一把白色的小藥片,幹咽下去。
終於。
不用再聽那些“為你好”了。
不用再擔心門被卸掉了。
不用再害怕貓被扔掉了。
我把空瓶子放在桌上。
拿起筆,在被撕爛的試卷背麵,寫下了一行字。
【爸,媽,這身肉是你們給的,我還給你們。錢我不要了,命,我也不想要了。】
我把紙條壓在空藥瓶下,大腦開始放鬆,眼前有意思眩暈。
我爬上窗台。
今晚的風很大。
吹在身上,涼颼颼的。
就像那天,煤球被扔下去的時候一樣。
再見了。
這個吃人的家。
我閉上眼,等待困意來襲。
失重感傳來的那一刻。
我竟然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林陽!!!”
身後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