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小小的院子裏嘈雜無比。
來了好多好多衣著光鮮的人。
傻子爹媽被人摁著跪在院子裏。
我爹也被捆豬似的丟在一邊。
無人理會他們,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那個小小的柴房裏。
我媽緊緊抱著我,漂亮的衣服臟了也不鬆手。
她撫摸著我的臉,哭得泣不成聲。
“明珠......媽媽的寶貝......媽媽來晚了......”
明珠?
這是她給我起的名字嗎?
奶叫我懶死鬼。
爹叫我賠錢貨。
村裏的小孩叫我小野種。
明珠。
多美的名字。
我攥緊拳,冷冷看向哭得情難自已的女人。
心裏翻滾著恨意。
她是那麼漂亮。
頭發整齊,皮膚光滑。
僅僅隻是被她抱住。
都讓人擔心我粗糙的手會不會劃傷了她。
我看著她,無數疑問湧向嘴邊。
媽媽,這十九年,你想起過我嗎?
會偶爾擔心那個,被你劃破手臂的小嬰兒嗎?
淚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臉上。
明明沒有感覺。
我卻依舊覺得像是被燒灼了。
又有一個男人進來了。
他看向被媽死死抱在懷裏的我。
先一怔,隨即露出幾分不忍。
他脫下外套,輕輕披在我身上。
對媽媽說,“阿檸,先帶明珠出去吧。”
“這裏太冷了,會凍壞她的。”
“對、對,我要帶明珠出去......我要帶她回家......”
這句話給了媽媽主心骨。
纖瘦的女人幾乎不用借助外力就將我抱起。
她震驚於懷中的重量。
原本就通紅的雙眼,更是紅得仿佛能滴血。
我跟在她身後,眼神複雜。
奶走之後,我也曾幻想過,媽有一天會突然回來。
我要質問她為啥要拋下我。
我要讓她在奶的墓前磕頭。
我要很無所謂的揮手,對她說,我們已經沒關係了。
卻沒想到,媽回來了,我們再也見不了麵了。
村頭代人寫信的先生說,有個詞叫“造化弄人”。
我以為我的一生,足以用這個詞來形容。
沒想到死後,也要被這可笑的造化玩弄。
媽身旁的男人,應該是她現在的老公。
這個男人真帥。
要是,他是我爹就好了。
我看向他們交疊放在我身上的手。
鬼使神差的飄過去,也將手放在了上麵。
毫不意外地落空,我笑了。
再看向媽媽,眼睛裏的怨恨淡了些。
“奶總說,要我別恨你。”
我緩緩地說。
“她總說你有苦衷、不容易。”
“可她還沒來得及告訴我,你有啥不容易,就死了。”
“村裏的赤腳大夫說,她是......啥公的、還是母的癌。”
“我也不懂,但奶最後那段時間很痛苦。”
“我經常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奶窩在狹小黑暗的房間裏,整個人瘦得不成樣子。
她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清醒時總喃喃地說,“奶要走了,你自個兒要好好的,別恨你媽。”
糊塗時總哭個不停,“阿娣,我的阿娣呢,你們把我的阿娣送去哪兒了?”
也是這時,我才知道。
爹還有個姊妹。
隻是在剛出生時,就被太爺摁在便盆裏溺死了。
所以奶能理解媽。
所以奶願意照顧我。
說了兩句,我自己覺得沒意思。
就跟在媽身後飄來飄去。
看著她讓那群男人把傻子一家關進柴房,把爹揍得鬼哭狼嚎。
她說,她要把我受過的苦都還回去。
她說,要讓害過我的人都付出代價。
她緊緊抱著我,誰勸也不撒手。
“你再用力,我也感覺不到啊。”
我紅著眼眶,聲音又輕又抖。
“你以為這樣做,我就不恨你了?”
“我永遠都恨你。”
明知沒人能聽見,我還是越說越大聲、越來越激動。
聲嘶力竭到仿佛要將靈魂裏積攢了十九年的恨都榨幹。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這輩子都恨你!!!!!!”
話音未落,紅著眼的女人扭頭。
我與她的視線,就這樣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