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迷迷糊糊睡去,又迷迷糊糊醒來。
我的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肚子感覺不到餓,耳朵也聽不清外麵的聲音。
這一刻,我以為我又回到了奶的棺材裏。
奶走後,我也不想活了。
趁人不備,我鑽進了她的棺材裏。
那口木頭匣子真小。
幸好,我和奶足夠瘦。
她一半、我一半。
正好塞滿了整個棺材。
奶的身體好涼,比冬天的河水還涼。
我拚命攥緊她的手,才將將暖熱了一點點。
我冷得牙齒打顫,心裏卻想。
睡吧,睡著了,就不冷了。
睡著了,奶就回來了。
但剛閉上眼,棺材就被人掀開了。
我爹一把把我薅出來,又一巴掌把我扇飛。
我的頭磕在棺材角上,熱乎乎的血流了一臉。
我爹罵我晦氣。
來參加奶葬禮的村民也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
我努力把自己蜷縮到最小,血糊了滿眼都不敢擦。
我想給奶扶棺,卻被爹一腳踹開。
“晦氣東西!滾一邊去!”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來話。
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口裝著奶的木頭盒子被他們扛走。
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我嘴裏發澀,想問,為什麼?
為什麼我隻是想送一送奶就被千人唾、萬人罵?
為什麼我是個女娃就要被這麼對待?
為什麼我從小就要經曆這些?
為什麼,我媽要跑?
恨意像顆種子,從爹第一次對我說。
要恨就恨你媽時,就種下了。
可奶用愛遏製了它。
老太太每次提起媽,凶巴巴的眉眼總會耷拉下來。
渾濁的眼裏滿是我看不懂的複雜。
她長長歎氣,摸著我的頭。
“你媽她也有苦楚,長大了你就懂了。”
可是奶,我理解她,誰來理解我呢?
你走了,就真的沒人再愛我了。
恨真可怕。
它紮根在我心裏,日日吸我的血、啃我肉。
把我變成了一個人人厭棄的瘋子。
胳膊上的疤又疼又癢。
可我連抓一抓的力氣都沒了。
耳邊的噪音越來越大。
好像是有人往柴房這邊來了。
我恍惚地想,奶,是你來接我了嗎?
我真的......好想你啊......
“嘭”的一聲。
柴房的門被撞開了。
我驚得一顫。
外麵的光刺得我雙眼發疼。
幾個穿著西裝的人走了進來。
我怯怯縮在角落,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們的衣服看起來好貴。
那料子,比奶偷偷藏起來要給我做嫁衣的那塊棉還好。
幾個男人一進屋就皺起了眉。
我知道,他們是聞到騷臭氣了。
我囁喏著想說對不起。
結果隻發出“嗬嗬”的聲音。
一個女人推開他們,步伐急切地走了進來。
我怔愣地看向她。
看見了一雙熟悉的眼。
這雙眼曾羨慕、曾怨恨、曾麻木。
現在,卻滿是震驚、憤怒、後悔。
這是我的眼。
也是她的眼。
無需介紹、無需言語。
血緣可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在我早就無法拋下恨的時候。
我的媽媽,回來了。
她好美。
比李二狗的媽美了千倍萬倍。
在她的注視下,我莫名感到了深深的羞恥。
無力的身體猛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
我衝向她,舉起拳頭。
“你不是跑了嗎,回來幹啥!”
“你不是我媽,我不認你!我恨......”
她絲毫不躲閃,眼睛依舊望向前方。
直到我的手穿過她的肩膀。
我愣住了。
她卻猛地反應過來,跌跌撞撞奔向我蜷縮的角落。
“啊——!!!”
一聲仿佛是從胸腔中撕裂而出的悲鳴落入每個人耳中。
那股巨大的悲傷連我都被鎮住。
我呆呆地往柴房裏看。
幹巴瘦小的人影蜷縮在又臟又硬的柴垛旁。
我這才意識到。
原來,我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