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囡回來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第三天傍晚,一輛黑色的大轎車就停在了我家門口。
車漆亮得能照出我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
車門打開。
先下來一條大長腿,踩著高跟鞋,也不怕崴了腳。
大囡變了。
頭發燙了大波浪,臉上抹得白白的,嘴唇紅得像剛喝了血。
穿著一身我看都不敢看的名牌。
她身後還跟著個男的。
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看著斯文,眼底卻透著股嫌棄。
那是她那個城裏男朋友吧。
我坐在門檻上,手裏端著碗紅薯稀飯,吸溜吸溜地喝。
聲音很大,很沒教養。
大囡皺著眉,站在離我三米遠的地方,仿佛我是什麼傳染源。
“錢呢?”
她開口第一句,比這深秋的風還冷。
我放下碗,抹了把嘴。
“啥錢?”
“我每個月給你打的三千塊,還有過年過節給的萬兒八千,這幾年加起來也有二十萬了。”
她從包裏掏出一疊打印好的轉賬記錄,甩在我麵前的泥地上。
“你還要五萬買墓地?你這破屋子值五萬嗎?”
那個眼鏡男推了推眼鏡,陰陽怪氣地插嘴。
“這就是徐雅的長輩?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徐雅。
那是大囡的大名。
好聽,洋氣,跟我這個土老帽一點都不沾邊。
我撿起地上的紙,也不看,直接塞進懷裏擦鼻涕。
“那是贍養費,法律規定的。”
我斜著眼看那個眼鏡男。
“你是誰?大囡的新相好?看著還沒村頭二狗壯實。”
眼鏡男臉色一變。
“我是徐雅的未婚夫,陳浩。徐雅,既然他沒事,我們走吧,這地方我一分鐘都待不下去。”
大囡沒動。
她死死盯著我,眼裏全是紅血絲。
“我要斷絕關係。”
她從包裏拿出一份協議。
“簽了這個,我再一次性給你十萬。以後生老病死,互不相幹。”
十萬。
真是大手筆。
我心裏算了一筆賬。
加上這十萬,應該夠她在城裏付個首付了吧?
我咧嘴笑了,笑得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十萬?打發叫花子呢?”
我把碗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聲,碎片四濺。
“沒有五十萬,你想都別想斷!”
“當初要不是我供你吃喝,你能有今天?你就是吸幹我血飛出去的!”
大囡氣得渾身發抖。
“供我?你也配說這個字?”
“我上學的學費是我自己打工掙的!生活費是獎學金!你在家除了喝酒賭錢,管過我一頓飽飯嗎?”
她吼得聲嘶力竭。
周圍的鄰居都探頭探腦地往這兒看。
劉寡婦更是搬了個小馬紮坐在牆根底下聽牆角。
我站起來,拍拍屁股。
“那不管,反正我是你外公,你身上流著我的血。”
“要麼給錢,要麼我就去你公司鬧,去你婆家鬧。”
“讓大家都看看,大名鼎鼎的金鳳凰,是個不孝順的白眼狼!”
大囡揚起手,似乎想打我。
但最後還是僵在了半空。
她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好,徐建國,你真行。”
“明天。明天我去取錢。拿了錢,我們老死不相往來。”
說完,她拉著陳浩轉身上車。
車子發動,噴了我一臉尾氣。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拐角。
慢慢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碗片一片片撿起來。
手被割破了,流了血。
我把手指含在嘴裏,嘗到了一股鐵鏽味。
乖乖。
外公這戲,演得還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