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生剛才說,我腦袋裏像下了一場不會停的雪。
雪會蓋住路,蓋住房子,最後把我也埋進去。
挺好,記性這玩意兒,我早就想扔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比數九寒天的冰棱子還尖。
“不夠?行啊,再給你加兩千,夠你挑副上好的薄皮棺材了。”
“地址發我,直接給你訂好送去,省得你收了錢又去買那些騙人的藥酒。”
我嘿嘿地笑,口水順著皺巴巴的嘴角淌下來,滴在油膩的餅紙上。
“那敢情好......要、要刷紅漆的,喜慶......”
“啪。”
電話撂了。
我捏著還剩小半張的餅,愣了半天。
風從醫院大門裏灌出來,帶著消毒水的味兒,刮得人骨頭縫發酸。
也好。
她越恨我,等我真被雪埋了那天,她掉眼淚的可能就越小。
不掉眼淚,就不會疼。
我把餅囫圇塞進嘴裏,用力往下咽。
硬的,碎渣子刮著嗓子眼。
就像這些年,我咽下去的所有東西一樣。
......
“嘟——”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手裏那張蔥油餅突然就不香了。
醫生剛才那眼神,跟看死狗似的。
阿爾茨海默症。
俗稱老年癡呆。
他說我會慢慢忘了事兒,忘了人,最後連拉屎撒尿都不知道解褲腰帶。
挺好。
我這輩子記性太好,記得太多爛糟事,早該忘忘了。
我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來。
腿有點麻,像無數隻螞蟻在啃。
路過醫院門口的垃圾桶,我把剩下的半張餅扔了進去。
太硬,硌牙。
回到村口,正碰上隔壁劉寡婦在嗑瓜子。
瓜子皮吐了一地,跟下雪似的。
“喲,老徐頭,去城裏看病啦?啥絕症啊,說出來讓大夥樂嗬樂嗬。”
她那張嘴,比村頭的茅坑還臭。
我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沒啥大病,就是去城裏看看棺材樣式,準備挑個金絲楠木的。”
劉寡婦翻了個白眼。
“呸!老不死的東西,還金絲楠木,破席子一卷扔後山喂狼也就是了。”
“你家那金鳳凰大孫女,還能管你死活?”
我沒理她,背著手往家走。
大囡當然不管。
她恨我恨得牙癢癢。
當年她考上大學,我把她錄取通知書藏豬圈裏,逼她嫁給村長的傻兒子換彩禮。
她發了瘋似的找,最後把豬圈扒了個底朝天,一身豬屎味地哭。
雖然最後她還是跑了。
帶著對我的恨,飛得高高的,再也沒回頭。
我推開家門。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像鬼爪子抓著天。
屋裏冷鍋冷灶。
我從床底下摸出一個鐵皮餅幹盒。
鏽跡斑斑,上麵還印著幾十年前的胖娃娃。
打開。
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一遝存折,還有一張皺巴巴的診斷書。
我把今天剛確診的病曆單也塞進去。
然後蓋上蓋子,用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
像是封印什麼妖魔鬼怪。
我想了想,又掏出手機,給大囡發了條短信。
“剛看中個好墓地,要五萬,趕緊打錢,不然我去你們學校拉橫幅。”
發完,我關機。
等著暴風雨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