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睜開眼,我已經不疼了。
貫穿身體的撕裂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無感。
我低頭一看,自己正飄在半空中。
腳下,蜷縮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
她麵色慘白,嘴唇發紫,眼睛睜著,死死盯著銅鎖。
那是我。
顧小雅。
原來人死了,真的會有靈魂。
我轉過身,伸出手,穿透了防盜門,飄進客廳。
屋內很暖和,地暖開得很足,空氣裏是熱牛奶和薰衣草香氛的味道。
媽媽正端著馬克杯吹著熱氣,那是顧小冉的專屬杯子,我碰一下都要被罵“手腳不幹淨”。
而我的那個舊保溫杯,正靜靜地放在玄關的鞋櫃上,旁邊放著一板感冒藥。
原來,她都準備好了。
“媽,十一點了。”
顧小冉窩在沙發裏刷著手機,穿著毛茸茸的睡衣,嘴角勾起一抹笑。
“姐姐還在外麵拍門呢?”
“剛才我好像聽見什麼聲音,是不是......有人在叫?”
“那是她在演戲!”
媽媽把牛奶遞給她。
“剛才鬼哭狼嚎的喊什麼有人追,簡直是滿嘴謊話!”
“這小區治安這麼好,又是高檔社區,哪來的混混?”
“就是為了讓我開門編的借口!這種小把戲我見得多了!”
媽媽雖然嘴硬,但眼神卻不自覺地往門口瞟。
“這孩子,脾氣怎麼這麼倔?服個軟叫聲媽,我就給她開門了。非要在外麵死撐。”
媽媽坐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些。
“這孩子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撒謊成性,都是我太縱容她了。”
“咱們家沒權沒勢,她性格又不像你那麼討巧。”
“我不對她嚴點,以後她在婆家受了氣怎麼辦?在公司被欺負了怎麼辦?”
縱容?
我在空中苦笑,鬼魂沒有眼淚。
如果把我的排骨夾給妹妹、把我的書錢拿去給妹妹充遊戲,也算縱容的話。
顧小冉喝了一口牛奶,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漬,眼珠子骨碌一轉:
“媽,其實姐姐也挺可憐的。”
“要不......放她進來吧?萬一真出事了呢?”
她嘴上說著求情,手指卻在手機屏幕上飛快打字。
我飄過去一看,她在給死黨發微信:
【那個蠢貨被關在門外了,笑死我了。我看她明天腫著眼睛怎麼去勾引那個富二代。活該,誰讓她長了一張狐狸精臉。】
你看,這就是我的好妹妹。
在這個家裏,顧小冉品學兼優,我頑劣不堪。
隻要顧小冉稍微撒個嬌,說一句“老師拖堂”或者“學生會開會”,哪怕十二點回來,媽媽都會心疼地給她煮夜宵,還會誇她辛苦。
而我,哪怕是為了去給媽媽拿藥遲到了一分鐘,都會被視為“不守信用的借口”。
“行了,別替她求情。你是名牌大學畢業,前途無量,她呢?一個三本畢業,在小公司混日子,能有什麼出息?。”
“好鐵要錘煉,爛木頭才需要刀削。”
媽媽摸了摸顧小冉的頭。
“喝完趕緊睡,明天你生日。”
“媽給你訂了五星級酒店的自助餐,還有你想要的草莓蛋糕。”
明天是顧小冉的生日。
也是我的生日。
“媽,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哦。”
顧小冉從包裏拿出一個香水。
“雖然不貴,但是是我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的。”
我認出來了,那是她在拚多多上買的高仿貨,五十塊錢,還有一股酒精味。
可媽媽卻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
“還是小冉孝順,不像那個白眼狼。”
“這麼大了連句暖心話都沒有,整天就知道氣我。”
“養條狗都知道搖尾巴,養她有什麼用?”
我看著那個香水,又看了看門外我屍體懷裏緊抱的盒子。
那是一條愛馬仕的絲巾。
正品。
媽媽在專櫃看了整整三年,每次路過都要念叨,卻舍不得買。
為了買它,我打了三份工:送牛奶、在食堂收盤子、去便利店值夜班。
我吃了三個月饅頭鹹菜,連姨媽巾都舍不得買貴的。
今天晚歸,是因為我去取貨時發現店員包錯了顏色,我又折回去換,才耽誤了二十分鐘。
我想著,隻要把這個禮物拿出來,媽媽應該會特別開心吧!
可惜,她永遠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