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家,媽媽的愛,是一把上了鎖的刀。
她常說:
“規矩就是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媽這麼逼你,是為了讓你以後在社會上不吃虧。”
尤其是那條雷打不動的門禁:
每晚十點半必須鎖門,遲到一秒都不行。
我一直遵守了二十多年。
可今天,為了甩掉身後拿著刀的尾隨者,我繞了遠路拚命狂奔。
手指觸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時間正好跳到了0:31。
門被反鎖了。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發瘋一樣拍打著防盜門。
“媽!開門!後麵有人追我!求求你快開門!”
門內傳來媽媽恨鐵不成鋼的訓斥聲:
“規矩就是規矩!遲到一分鐘也是遲到!顧小雅,如果我今天給你開了門,你明天就會玩到十二點!”
“你知道現在外麵多亂嗎?媽這是為了你好,讓你長長記性!”
我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以為她心軟了,卻發現那是反鎖得更死的聲音。
混混的手捂住了我的嘴,刀尖刺破了我的衣服。
我隔著門板,聽見媽媽在給妹妹熱牛奶。
“小冉,這杯牛奶給你姐留著。等會兒她進來肯定凍得哆嗦,讓她趁熱喝。”
“你也給我記住了,這就是不守規矩的下場。”
那是她最後一次教育我,也是我最後一次聽見她的聲音。
......
混混的那把彈簧刀其實並不長,也就是水果刀的大小。
但它紮進身體裏的時候,那種聲音很悶。
“噗嗤”一聲。
我沒感覺到劇烈疼痛,隻覺得腹部一涼,接著液體湧出,浸透了我的襯衫。
混混沒想到會鬧出這麼大動靜,他搶過我手裏的帆布錢包,罵了句“真他媽晦氣”。
轉身跑進樓道深處,腳步聲消失在感應燈滅掉的黑暗裏。
我捂著肚子,身體順著防盜門滑下去。
我想喊救命,可喉嚨發不出聲音,隻能發出“荷荷”的氣音,每次呼吸都湧出血沫。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但我還是拚盡全力抬起手。
門鈴按鈕,離我的指尖不到十厘米。
隻要按下去,隻要按響它,媽媽也許會不耐煩地開門罵我,但我至少能活下來。
可是,我的手很沉重,怎麼也抬不起來。
僅僅是抬起一寸,都要耗盡我全身的力氣。
最後,我的手垂落,砸在門口的地墊上。
那是過年時媽媽特意買的,上麵印著四個大字——“出入平安”。
真是諷刺啊。
我就死在這個“平安”上。
門內,電視機裏傳出家庭倫理劇的聲音,正演到母慈子孝的橋段。
伴隨著電視劇背景音的,是媽媽的聲音:
“小冉,把牛奶喝了。看書別離那麼近,眼睛要不要了?”
“跟你說了多少次,坐要有坐相。”
“媽,姐姐還沒回來嗎?外麵好像下雨了誒,雷聲挺大的。”
是雙胞胎妹妹顧小冉的聲音。
“別管她。”
“這麼大的人了,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
“說了十點半鎖門就是十點半,少一秒都不是規矩。”
她頓了頓,提高音量:
“讓她在外麵淋淋雨,清醒清醒腦子。”
“咱們家不需要這種沒有規矩、滿嘴謊話的野丫頭!”
“讓她知道,這個家是誰在做主!”
她雖然嘴上罵著,但我聽見拖鞋摩擦地麵的聲音,她走到了門口。
透過貓眼,她應該能看到一片漆黑。
“媽,要不放姐姐進來吧?”
“不過也是,上次我還看見她和一個男的在路邊說話。”
媽媽握住門把手的手,縮了回去。
“看吧!我就知道她在外麵不學好!”
“讓她在外麵淋淋雨,清醒清醒腦子!我是她親媽,我還能害她不成?”
“什麼時候她認錯了,什麼時候再放她進來!”
雨點從樓道的窗戶飄進來,打在我臉上,和冷汗、血水混在一起。
我有些想笑,卻咳出了一口更大的血塊。
規矩。
又是規矩。
在這個家裏,媽媽的話就是規矩。
吃飯掉米,罰跪十分鐘;洗澡超過十五分鐘,就斷熱水;發高燒沒到四十度,也要早起準備考公。
無論什麼理由,十點半必須到家。
實習期有一次加班,暴雨叫不到車,跑了半個小時回來,遲到五分鐘。。
那晚也是這樣,門被反鎖,扣上了保險栓。
任憑我怎麼哭喊求饒,甚至鄰居阿姨實在聽不下去了來敲門勸說,媽媽都無動於衷。
她在門裏對著鄰居喊:
“慈母多敗兒!今天遲到五分鐘,明天就敢夜不歸宿!”
“我這是為了她好,讓她長記性!”
那晚我在門口蹲了一夜,發燒燒成了肺炎,住了半個月院。
出院那天,媽媽沒有安慰,隻看著我:
“這次記住了嗎?這就是不守規矩的代價。”
“要想人前顯貴,就得人後受罪。”
我記住了。
但我也聽說了,那晚媽媽在門後坐了一夜。
她手裏拿著一件厚大衣,好幾次想開門,最後都咬牙忍住了。
她對著爸爸說:
“慈母多敗兒!現在不狠心,以後她出了社會被別人教訓,那時候就晚了!”
為了不遲到,我把手表調快十分鐘,每天都在和時間賽跑。
可今天......今天是個例外啊,媽媽。
我蠕動手指,把懷裏被血浸透的禮盒抱得更緊。
那個盒子棱角分明,咯得我胸口生疼,卻是我現在唯一的支撐。
視線徹底黑了下去,門縫透出的燈光,成了我世界裏最後的色彩。
我想告訴你,我沒有去鬼混,也沒有不聽話。
我隻是......想讓你對我笑一次,對小冉那樣地笑。
眼皮很沉重,我終究沒能等到那扇門打開。
哪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