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正推著接生婆往灶火房衝的時候。
腦子裏忽然響起那道冰冷的機械聲。
“警告:靈魂排斥感增強。時空倒計時:10天。”
我腳下一滑,差點撞到門框。
隻剩十天。
這一個月,我靠那張婚約把吊著周老太,才給劉秀花換來飽飯。
可我知道,拖不住了。
劉秀花躺在產床上,汗水把鬢角全打濕了,卻還硬撐著衝我笑。
“曉麗......等開春,嫂子帶你走。”
我喉嚨一緊。
“使勁啊!你要是死在這兒,誰帶我跑?”
我死死攥住她那雙被磨得沒皮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這一個月,我把趙德福塞給我的零花錢全換成了全國糧票,縫在貼身襯衫的夾層裏。
又偷摸把灶台底下的火柴換成幹的,把後院那扇鬆動的籬笆掰開一條縫。
“生了!”穩婆大喊一聲。
“是個丫頭!”
我幾乎是搶著把那團皺巴巴的小肉團奪進懷裏。
這是三十多年前的我。
我的眼淚啪嗒啪嗒砸在繈褓上。
“曉麗......讓我抱抱她。”
劉秀花掙紮著抬身,眼神軟得像要碎掉。
門外卻先響起一聲踢桶的悶響。
陳建軍罵得道:“草!又是賠錢貨!”
緊接著周老太的尖嗓子喊。
“王瘸子!人你拎走!五十塊趕緊給我!”
“不要?那就......”
我一手抱緊孩子,另一隻手抄起剪刀,轉身衝向門口。
“誰敢動她!”
我把剪刀頂在自己胸前。
“陳建軍,王瘸子,你們往前走一步試試。”
“她要是少一根汗毛......我今天就跟你們拚到底!”
周老太罵聲咽回了肚子裏,陳建軍也停了手。
後麵三天三夜,我幾乎沒合眼的守著孩子。
夜深時,我趁他們睡熟,把縫糧票的針線又加了一圈。
把劉秀花唯一一雙不漏水的布鞋塞進柴堆最裏層。
把小繈褓裏墊的棉花掏出來一半,換成更輕的舊布。
第四天傍晚,周老太端來一碗糖水,臉上堆著褶子。
“曉麗,你這幾天熬得小臉都尖了。小趙要心疼的。”
“喝點水。”
我太累了。
三天三夜的緊繃,讓我連懷疑都慢了半拍。
糖水剛下肚沒多久,屋子就開始轉。
我想站起來,腿卻像被人抽走了骨頭。
最後一眼,我看見劉秀花衝過來,嘴唇張得很大,像在喊我的名字。
再睜眼,我坐在婚車裏。
身上披著沉重的大紅綢子,樟腦丸的味道嗆得我想吐。
手腳被麻繩死死捆住,嘴裏塞著臭烘烘的棉布。
趙德福就坐在我旁邊,低頭撥弄他的手表。
車後傳來陳建軍的聲音。
“曉麗,別掙紮。你乖乖去趙家享福,陳家的債,得靠你還。”
車過村口那口枯井時,我聽見周老太的大嗓門的喊。
“跑啦!劉秀花那個破鞋,生完娃就跟野男人跑啦!”
“連親生閨女都不要!沒良心啊!”
有人問:“那娃咋辦?”
陳建軍冷笑一聲,語氣嫌惡。
“沒娘的野種,陳家不養。”
“讓她去井裏找她姐姐唄。”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我死死咬住嘴裏的棉布,血腥味在口腔裏炸開。
劉秀花呢?
她真的不要我和姑姑,自己跑了嗎?
婚車在雪地裏搖晃。
我想吼,可發出的隻有嗚咽聲。
趙德福的手覆在我的膝蓋上,力道大得驚人。
“曉麗,以後趙家就是你的天。至於那個跑了的騷貨和井裏的野種,跟咱們沒關係。”
我目眥欲裂,死死盯著車窗外那口枯井的方向。
陳建軍推著獨輪車,手拎著繈褓裏的小嬰兒。
“建軍,趕緊的!別耽誤了吉時!”周老太在井邊催促。
陳建軍掀開了井蓋上的石頭。
“唔!唔唔!”
我瘋狂地撞擊車門,額頭撞在玻璃上,鮮血瞬間糊住了視線。
誰來救救她?
不!
誰來救救我?
婚車在雪地裏拖出兩條黑印,把我與陳家村徹底隔絕。
我癱在座位上,血順著眼角流進嘴裏。
我不甘心。
“趙大哥......”我突然停止了掙紮,隔著棉布含糊地嗚咽著。
趙德福以為我服軟了,扯掉我嘴裏的布塞。
“想通了?這就對了,跟著我......”
話音未落,我猛地咬住他虎口,生生撕下一塊肉。
“臭婊子!”趙德福慘叫一聲。
我一頭撞開趙德福,用綁著的手去搶方向盤。
車猛地一歪,栽進路邊深雪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