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澤林看向那三人——重為輕根,靜為躁君。強大者若失其德,便如失卻根基。係統篩選雖寬鬆,但能保有這般“正氣”表象,至少說明其心未完全墮入詭詐,內裏或許仍有可依循的道。
至於遊定蒼…那是例外。
心念電轉,錢澤林尚未開口,齊衡已然堆笑湊近程剪秋:“三位大佬,一看就是經驗豐富、正氣凜然的資深前輩!我們倆純萌新,初來乍到,不知有沒有榮幸......跟著學習學習?”
阿龍立刻兩隻小前爪合十,腦袋一點一點。
程剪秋猶豫:“......我們自己也......艱難。帶新人,怕......反而連累你們。”
唐蕭宇拒絕:“格老子,少來這套!剛才罵人不是挺凶嘛?現在曉得賣乖?我們隊不帶拖鬥,更不帶嘴欠的!”
陸鳴局:“合作需要建立在互信與實力基礎上。目前,我看不到基礎。”
齊衡笑容一僵,阿龍蔫蔫趴回錢澤林肩膀:“......小氣吧啦。”
錢澤林對此不意外。他拉住還想爭取的齊衡:“強求無益,反招其咎。各有緣法。”
求帶失敗,齊衡倒不氣餒:“沒事兒錢哥,路遙知馬力,先打好關係總沒錯,反正有六天。”
錢澤林點頭,目光落在阿龍身上,他把小家夥托到掌心:“阿龍,你看,程老師好像挺喜歡你。”
阿龍警惕:“......所以?”
錢澤林循循善誘:“所以,要不要去陪程老師玩一天?讓他......擼一下?”
阿龍控訴:“阿爸!你係老豆定係老鴇啊?!我是道具!醒獅道具!不是出來賣的鴨子!唔製!”
錢澤林眉頭一皺,但眼下說服兒子更重要。他臉上掛笑:“阿龍,你誤會了。這叫‘戰略性情感投資’。程老師對我們沒有明顯敵意,而且,他看起來就很會照顧小動…朋友。你過去,說不定還能蹭到好吃的。”
阿龍小腦袋晃晃:“呸!你想用叉燒收買我?冇咁容易!”
這時齊衡湊過來,邏輯鏈條跟上:“阿龍,我們現在處境微妙。程老師是固定隊裏對我們態度最友善的,是重要友好單位。維護好關係,建立初步互信基礎,對未來生存概率提升有顯著正向效應。你這不叫出賣色相,這叫發揮自身外觀優勢,進行非武力形式外交破冰,是為我們小團體長期生存與發展做出不可磨滅貢獻!”
一連串術語砸下來,阿龍聽得暈。
錢澤林趁熱打鐵:“而且,阿龍,你想想,隻是陪一下,讓人摸摸頭順順毛,就能收獲潛在善意和幫助,性價比多高?比你之前罵街得罪人再去彌補成本低得多收益卻可能大得多。”
阿龍甩甩尾巴:“......真......真係唔係做鴨?”
“當然不是!”錢齊二人異口同聲。
阿龍猶豫再三,看看程剪秋似乎確實沒危險,最終不情不願一步三回頭從錢澤林掌心跳下,磨磨蹭蹭朝程剪秋方向挪去,“......頂,遇爹不淑......為了這個家,我付出太多了......”
阿龍深吸氣,對著程剪秋開口:
“親,您好。我的主人派我來你這裏落實做鴨服務。”
遠處豎耳朵關注這邊的錢澤林表情管理失控:“他在說咩?!”
齊衡倒吸涼氣:“啥玩意兒?!”
站在程剪秋旁邊的唐蕭宇和陸鳴局也聽到,兩人動作同時一僵。
程剪秋白麵具閃過問號:“......啊?做......做什麼?”
阿龍見對方沒理解,立刻用自認為更高級的詞解釋:
“親,‘做鴨’的意思就是‘下海’提供服務。請您放心,我會努力履行服務條款的。”
陸鳴局沉默片刻,“小孩......少玩手機。”
唐蕭宇直接炸了:“格老子!哪個龜兒子教的這些烏七八糟呢醃臢?!老子......”他擼袖子就想上前理論,被程剪秋急忙攔住。
程剪秋趕緊打圓場:“唐哥,冷靜!它......可能隻是不懂詞意思......”他彎下腰試圖溝通,“阿龍是吧?這兩個詞它們......不是好意思。平時都不用的。”
“不是嗎?可我看到的服務行業簡介裏......”
“那是錯的!”程剪秋、遠處錢澤林和齊衡同時喊出聲。
阿龍縮縮脖子:“......唔用就唔用咯,咁激動做咩......”
程剪秋蹲下身:“阿龍,你聽我說,做鴨、下海這些詞,代表一種......很不好的社會現象。它們不是正經工作,是糟粕,應該被抵製清除。”
“我以前在河洛老家,村裏有些年輕人不好好種地,不踏實學手藝,總想走歪門邪道賺快錢,結果呢?不是被騙就是被抓,最後害了自己苦了家裏人。地荒了,人心也散了。人啊,不管到什麼境地,都得走正道。腳踩實地,心裏才踏實。這些東西,”他指指阿龍腦袋,“就像地裏雜草,不趕緊拔掉,就會搶好苗子養分,最後長不出好莊稼。”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活的就是一身清白骨氣。
阿龍聽著,思考了一會兒。然而,它不知怎地突然又冒出一句:“......頂你個肺,咁陰功?”
程剪秋:“......”
他盡量保持耐心:“阿龍,這......這些不好話,也是從手機裏學的嗎?”
阿龍昂起小腦袋:“冇啊!我天生識講噶!”
“天生?”
或許被程剪秋態度帶偏節奏,阿龍忽然切換語調——近似錢澤林處理客服事務時的專業:
“親,關於語言模塊構成,根據係統‘道具生成因人而異’原則,需要進行說明。我本體原是【帝女花】副本中長平公主用以自盡白綾。係統將我轉化為綁定道具時,需契合持有者錢澤林內在需求與認知背景。最終形態確定為醒獅頭,是基於係統判定,此物為其年少不可得之物。”
它拍拍胸口,“同理,我的基礎語言係統,也按照主人出生地及幼年高頻接觸方言環境進行初始化設定。粵語詞彙庫,包括您剛才聽到‘頂你個肺’,均為初始預裝內容,並非後天通過網絡學習獲取。請您知悉。”
一番機製說明,把程剪秋聽愣。他還沒消化,旁邊一直沉默旁聽的陸鳴局已迅速掏出手機,指尖在備忘錄敲打關鍵詞。
程剪秋沉默片刻,最終,他再次開口:
“阿龍,”他輕聲說,“你剛剛提供信息,很有價值。”
小醒獅原本因被說教有小情緒,聽到這話耳朵立刻豎起。
程剪秋繼續:“回去吧,告訴你主人......”他目光掃過身旁唐陸二人,“我身邊這兩位,態度如何不好說。不過......”
他聲音壓低:“如果真的有事——找我程剪秋就行。”
阿龍能感受到善意。它用小腦袋蹭蹭程剪秋手指,轉身跑回錢澤林身邊。
它跳上他肩膀複命:“阿爸!程老師話我提供嘅信息好有價值!佢仲話......”
它將程剪秋的話原原本本轉達。
而另一邊,陸鳴局默默收起手機,備忘錄新增:程,對錢及其道具初步評估:傾向善意接觸,可觀察利用。
阿龍小爪子剛伸向錢澤林褲兜,就被捏住後頸皮提溜起來。“以後不準玩手機了。”錢澤林看著懸空蹬腿的小醒獅,“目不妄視,耳不妄聽,此乃守神養性之基。你靈識初開,更需滌蕩濁念。”
齊衡跟上:“你違法了。《明間傀民行為規範》第四章第十二條,‘利用係統資源傳播或瀏覽淫穢信息’,最高可積分凍結並強製參與淨化副本!”他挑眉,“這法條我一月前就背熟了——需背全文嗎?”
阿龍被玄法兩麵夾擊懵了:“我、我就是想學點大人知識......”
“用不著。”錢澤林把它放回肩頭。
休整期第二天,超市角落,陸鳴局十指交叉抵著下頜,白麵具朝向攤開在地上的簡易地圖。他計劃將監控範圍從超市擴展到整個副本區域,但這需要人力,更需要技術支持。隊伍裏唐蕭宇和程剪秋是文科,出力可以,技術層麵幫不上,這讓他有些舉棋不定。
“哥們,愁什麼呢?”
齊衡晃來,他早就想找機會再拉拉關係,“有用得著地方盡管開口,我好歹文理雙修,高中物理競賽混過獎,戶外拉線、信號測算還能指導一二。”
陸鳴局白麵具轉向他,沒直接回答,反問:“射頻阻抗匹配,室外無遮擋環境下信號衰減估算,懂嗎?”
問題超綱,但齊衡依舊麵上不怯:“原理懂,公式忘了,但保證指哪兒打哪兒,實操不出錯!而且,我還能拉來靠譜勞動力。”他眼神瞟向不遠處的錢澤林。
“合作。”陸鳴局迅速權衡後提出條件,“你們協助我搭建覆蓋全圖監控網絡,作為報酬,完成後,授予你們監控APP臨時使用權限。”
“成交!”齊衡立刻應下,轉身拉起錢澤林。
錢澤林聽聞計劃,略一思忖點頭同意。多一份視野多一分生機,交易劃算。
計劃啟動。超市電子區成物資庫,幾個全新無線攝像頭、無線路由器、電源線和適配器,甚至還有容量不錯TF卡。至於核心監控程序,陸鳴局零元購一台筆記本電腦,準備現場手搓適配APP。
接下來兩天,副本裏出現忙碌身影。
齊衡負責規劃攝像頭布點、估算信號傳輸距離,指揮錢澤林和後來加入唐蕭宇、程剪秋室外作業。爬高踩低固定設備拉扯網線,錢澤林手腳利落執行力極高,唐蕭宇勁大負責重活,程剪秋整理線纜。
當陸鳴局發現最遠攝像頭信號回傳不穩定時,他默默拆幾個喝光的鋁罐,用剪刀裁開敲敲打打,竟手搓簡易拋物麵信號反射器,增強信號接收。
然而硬件搭建完畢,軟件調試時問題出現。圖像傳輸時斷時續延遲極高,多個攝像頭數據流似乎產生衝突。陸鳴局嘗試各種軟件優化,效果甚微。核心問題在於——
缺少能統一協調和強化信號處理的硬件模塊。
眾人看著屏幕沉悶。
陸鳴局緩緩起身:“退開點。”
“【debug】,強製運行。”
技能發動!
空氣中仿佛熒光一閃。那些零散設備——攝像頭、路由器、甚至手搓易拉罐信號增強器——內部發出嗡鳴。屏幕上雪花圖像猛地跳動一下,隨後變得清晰穩定流暢,多個畫麵同時傳輸毫無壓力!
成了!
然而還沒等錢澤林和齊衡露出喜色,隻聽一聲輕響——
陸鳴局左眼鏡片瞬間染紅,血珠從鏡框邊緣滲出。他本人抬手取下眼鏡,另一隻手食指和中指異常熟練摳入眼眶!下一刻,一顆已然碎裂的眼球被他摳出,扔在地上那堆廢棄包裝材料上。
錢齊二人被這突如其來血腥場麵驚得一時失語。
【以有形之殘,補無極之缺,損有餘而奉不足,然過猶不及,反罹其咎。】
這技能本質竟是以自身血肉器官有餘,去強行彌補人造工具規則下不足,達成短暫平衡。代價如此慘烈,近乎邪道。
程剪秋默默歎氣,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繃帶。唐蕭宇上前幫陸鳴局扶正方便程剪秋包紮。
“習慣了,休息期夠用能適應。值得。”他僅剩右眼透過眼鏡掃過屏幕,滿意道。
監控網絡正式完工。
齊衡看著陸鳴局麵具上時隱時現的繃帶,湊近錢澤林:“錢哥,這大腿......抱得我有點心虛。”
錢澤林沒回答。
監控網絡搭建完畢。陸鳴局確認係統運行穩定後便獨自縮到超市角落堆積紙箱後麵。
僅剩右眼盯著屏幕發過去一條語音:“尋池......伊隻眼睛又麼了......”
對麵很快回複,是女聲:“倷又去摳眼睛!跟倷講過多少趟了覅動不動就摳眼烏珠當心真的瞎特!”
陸鳴局聲音低幾分:“麼辦法呀......debug技能代價就是格能的呀......”
“......好好好曉得了。痛伐?”
“嗯......”
“乖,忍一忍休息兩天就好了。覅再亂來了。”
“哦......”
錢澤林恰好路過貨架,無意間瞥見陸鳴局正對手機低聲細語。他雖聽不懂申華話,但那語調能感受到幾分不同。
這時唐蕭宇和程剪秋也注意到這邊,兩人默契朝錢澤林使眼色——:別大驚小怪,習慣就好。我們隊長就這德行。
錢澤林默默收回視線走到齊衡旁邊。不遠處唐蕭宇和程剪秋似乎也在用方言低聲交談,聲音混雜。
錢澤林細聽,隻勉強捕捉幾個零碎詞。
程剪秋:“......恁說這事兒......中不中?”
唐蕭宇立刻跟上:“......錘子!有啥子不中嘛!......莫虛!”
他不能完全聽懂兩人在討論什麼,於是看向齊衡。
齊衡會意,給他科普:“在明間混,各地方言多少都得學點。你永遠不知道下批遇到玩家哪兒的人。有時候他們就會用方言加密通話交換關鍵信息。像陸工他們固定隊混久了——程老師中原官話、唐老師西南官話,還有陸工自家吳語他們內部基本都能聽懂。”
錢澤林若有所思,隨即提出疑問:“那你們玄禁地區還有東北那邊......豈不吃虧?畢竟普通話就是以你們那邊方言為基礎。”
齊衡一聽嘚瑟:“嘿您可就想岔了!咱玄禁土話、東北方言真要說得地道了那味兒可衝了您照樣聽不懂!”他為證明立刻清嗓子現場示範:
“wer,wer......where......wer......ber......”
他得意地看向錢澤林:“咋樣?知道我剛說什麼嗎?”
錢澤林誠實搖頭:“......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之前遊定蒼評價他口音裝羊藝術,此刻看著齊衡這舌頭捋不直的樣子下意識脫口而出:“......裝驢藝術?”
齊衡臉上笑容瞬間僵住,他不樂意了:“錢哥您這就不對了!我這叫韻味兒!怎麼能是驢叫!您這屬於地域歧視我告兒您!......”
休整期太長,容易無所事事。齊衡為打發時間再次點開《千令詔序》。錢澤林看著他,想著與其幹坐不如也了解一下這被齊衡推崇備至遊戲,便也注冊。
然而剛進入遊戲一份彈出協議讓他愣一下——【坦誠協議】。協議要求玩家允許遊戲係統了解其真實生平。
“這遊戲......有點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