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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寒假前,教研組的王老師忽然抱來一個文件盒,說是整理舊資料時發現的。

裏麵有一張泛黃的獎狀,邊角還貼著歪扭的兒童貼紙。

是我小學時得的“紀律標兵”。

獎狀背麵,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

“給舒舒,媽媽永遠最愛你。”

“媽媽”這個詞對我太陌生了。

我腦海裏閃過的,永遠是她作為班主任時那張嚴厲激昂的臉。

我靜靜盯著那行字,直到視線模糊成一片水光。

手指在碎紙機開關上停留了三秒,最終按了下去。

嗡鳴聲中,紙屑像雪片般落下。

對於她,我也曾拚了命渴望過她的愛。

可當我哥從陽台墜下的那一刻,我和她之間,便切斷了所有退路。

......

碎紙機嗡嗡響,王老師愣了下,小聲問:“是你媽媽......李主任留下的?”

我沒吭聲,低頭改作業。紅筆劃在本子上,有點抖。

“聽說李主任退休後一直獨居,最近好像病了......你真不去看看?”

她聲音越來越虛,“你們畢竟是母女,再說了,她當年也是為你哥的事傷心過度才......”

“王老師。”我打斷她,筆尖戳破了紙,“我哥的短暫人生裏,沒有這樣一位母親。”

她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我剛把最後幾本作業摞好,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是孫校長,他曾是我媽帶出來的第一屆學生。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先誇了一句,“小林,公開課準備得不錯。”

接著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複雜,“你媽媽托我帶話,說今年除夕......想讓你回家吃頓飯。”

我點了點頭,沒接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了:

“林舒啊,你媽媽那些年,做法是偏激了。”

“但你看她現在,頭發白了,人也垮了......你哥當年的事,對她就是最大的懲罰了。”

又是這句話。

就算她受到懲罰了,關我什麼事?

為什麼所有人都可以大度的讓我“釋懷”?

好像時間久了,傷害就可以被抹平。

好像因為她是我母親,我就必須接納她的一切。

可他們誰見過我哥摔下去的那個陽台?

誰見過我跪在急救室門口崩潰的樣子?

我把湧到喉嚨口的酸澀和質問,死死地咽了回去,轉身離開了學校。

推開門,家裏的溫暖撲麵而來。

客廳裏,六歲的女兒朵朵坐在她的小板凳上,懷裏緊緊抱著那個粉色的陶瓷小豬存錢罐。

她看見我,眼睛眨了眨,忽然手臂一揚,“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朵朵蹲下去,小手一枚一枚撿硬幣,捧到我麵前,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我有錢。我要給舅舅買花,買最大最香的那一種。”

我胸口猛地一疼,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朵朵慌了,用小小的手掌擦我的臉:

“媽媽不哭,舅舅肯定不想看到媽媽哭的樣子。”

她越擦,我眼淚流得越凶。

我蹲下來緊緊抱住她,小小的身子在我懷裏發燙。

老公紅著眼圈去拿車鑰匙,他什麼也沒多問,隻是聲音啞啞的,說:

“走,現在就去。”

車開得很快,窗外的街景模糊地倒退。

墓園天很陰,風呼呼刮著。

墓碑上的照片,是我哥林霽十八歲那年拍的,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張笑臉。

當時他拿到外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覺得自己終於能飛出去,離開我媽的掌控了。

他看著鏡頭,像看著自由。

可惜沒有如果。

朵朵跑到墓碑前,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她像個小大人,對著照片說話:

“舅舅,我是朵朵。”

“媽媽被我和爸爸照顧得很好,你不要擔心。”

“媽媽每次想到你都要哭,但是......但是舅舅肯定已經變成一個新的小朋友了,在一個很好的地方,對嗎?”

風吹過枯草,沙沙的響。

我站在後麵,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老公用力握著我的手,很緊,很暖。

如果我哥還在,現在也該三十了吧。

他應該會結婚,也許也有個像朵朵一樣的孩子。

周末我們可以一起吃飯,他可能會教我女兒騎自行車,帶我們去放風箏,他會是個特別好的舅舅。

可墓碑冰涼,照片不會變老。

他永遠停在了以為即將獲得自由的那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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