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老房子裏住了七天。
床底下的鞋盒裏,躺著陳建國的存折。
戶名是劉翠芳。
每一筆存入記錄,都和陳建國發工資的日子吻合。
八年,一百三十萬。
而我和我媽,這二十年裏,每花一分錢都要看盡他的臉色。
我媽死的時候,家裏連買骨灰盒的錢都是我舅舅出的。
陳建國當時說。
“家裏真沒錢了,要不就把骨灰撒江裏吧,環保。”
大年初七。
陳建國推門而入。
他穿著工裝迷彩服,褲腿和鞋上全是泥,臉上抹了幾道灰。
唯獨那雙手很幹淨。
“閨女!”
他把巨大的編織袋扔在地上。
“哎呀,累死爸了。”
“這春運的火車真不是人坐的,擠得我腰都要斷了。”
他一邊錘著腰,一邊觀察我的表情。
我倒了杯水。
“爸,你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
他接過水喝完,拉開編織袋拉鏈。
“閨女,看爸給你帶啥了。”
他掏出一大袋蘋果。
個頭小,有黑斑,有的爛了一半。
“這是工友自家種的,雖然長得醜,但沒打農藥,甜著呢!”
“爸一路背回來,舍不得吃,都給你留著。”
我接過那袋爛蘋果。
“謝謝爸。”
“謝啥,咱父女倆誰跟誰。”
陳建國坐到沙發上,點了根五塊錢的紅梅。
他熟練地彈了彈煙灰,那姿態不像在抽五塊錢的煙。
“蘇蘇啊。”
他吐了口煙圈,鎖眉。
“本來爸不想跟你說的,怕你擔心。但是......唉!”
“怎麼了爸?出什麼事了嗎?”
“那個工頭......那個殺千刀的工頭,卷著工程款跑了!”
陳建國猛拍大腿。
“爸辛辛苦苦幹了一年的血汗錢,都沒了!”
“不僅如此,因為我是小組長,底下工友找我要錢,我還倒欠了人家好幾萬!”
他抬起頭,眼淚打轉。
“閨女,爸實在沒法子了。”
“你那裏......是不是還有點獎學金?”
他盯著我。
“爸,那些錢我是準備交下學期學費的......”
“學費爸再想辦法!先把眼前的難關度過去!”
陳建國抓住我的手,手勁很大。
“那些工友要是拿不到錢,會來咱家砸東西的!”
“你也不想看著咱家被砸吧?”
“爸,你別急。我有錢。”
我掏出手機,打開銀行卡餘額。
三百四十二塊五毛。
陳建國愣住。
“怎麼才這麼點?你不是說發了八千獎學金嗎?”
“前幾天......我看了一款新電腦,買來寫論文了。”
“剩下的錢,我買了定期理財,取不出來。”
陳建國臉黑了,太陽穴青筋跳動。
“買電腦?你那破電腦不是還能用嗎?”
他指著我的鼻子。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家裏都火燒眉毛了,你還貪圖享樂!”
“對不起爸,我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要不我去把電腦退了吧?”
“退!趕緊退!”
“可是......那是二手的,人家不給退。”
陳建國把煙頭按在茶幾上,按裂了煙灰缸。
“廢物!養你這麼大有什麼用!關鍵時刻一點忙都幫不上!”
他在客廳踱步。
手機鈴聲是一首兒歌。
暴躁一掃而空,他拿著手機快步走到陽台,關上推拉門。
門縫沒關嚴。
“哎喲,浩浩啊,想爸爸了沒?”
“爸爸在給你賺錢買大黃蜂呢!還要那個樂高城堡是不是?買!都買!”
“放心,那個死丫頭的錢我肯定能弄出來。她蠢得很,我說啥她信啥。”
“寶貝乖,先讓媽媽給你煮餃子吃,爸爸過兩天就接你們過來。”
“嗯嗯,爸爸最愛浩浩了,浩浩是爸爸的心肝寶貝。”
我站在陰影裏,手指摳掉牆皮。
指甲縫滲血。
陳建國,既然你這麼想要錢,那我就送你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