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廠事故讓我失去雙手和半邊臉。
我成了別人眼中的怪物廢物,躲在家裏不敢見人。
妻子辭了工作在家照顧我,她鼓勵我說:
“老公,你在我心裏永遠是最帥的,我們還有一輩子要相守。”
兒子也變得異常懂事:
“爸爸,今天老師又表揚我了。”
老父親從鄉下趕來,用粗糙的手給我擦身。
“娃,挺住,爹還在呢。”
他們是我全部的世界,支撐了我八百多天。
我慶幸殘缺的身體裏,被家人用愛填滿。
我嘗試戴上麵具出門,想重新成為他們的依靠。
可就在那天,我隻是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水流到了妻子的新裙子上。
她忽然就歇斯底裏地哭喊起來。
“我受夠了!天天對著你這張臉!我連做夢都是噩夢!”
“你知道外麵的人怎麼說我嗎?我天天端屎端尿的伺候你!這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她撕碎了我們的結婚照,兒子嚇得大哭。
“他們都說我爸爸是個可怕的怪物,不和我玩。”
一片狼藉中,我僵在原地。
我看向牆角那瓶未開封的安眠藥。
睡過去就好了。
睡過去,就再也聽不到這些了。
......
1
我費力地用兩隻光禿禿的手腕夾住瓶身。
牙齒咬開瓶蓋。
那種白色的小藥片灑了一床。
我低下頭,像是狗吃食一樣,在這個沒有人的房間裏,一顆一顆地把藥片舔進嘴裏。
苦。
這種苦味順著喉嚨一直燒到了胃裏。
但我不在乎。
比起那一瞬間妻子厭惡的眼神,這點苦算不了什麼。
半個小時前,屋裏還是一片嘈雜。
妻子的尖叫聲似乎還回蕩在牆壁之間。
她摔門而去的聲音震得牆皮都掉了一塊。
兒子浩浩追了出去,哭著喊媽媽。
父親去追他們娘倆了。
現在,屋裏隻剩下我一個。
還有地上那攤打濕了地板的水漬。
我看著那攤水。
我是想給她倒杯水的。
我看她剛進門時滿頭大汗,嘴唇幹裂。
我想證明我雖然沒手了,但我還是有點用的。
但我高估了自己。
兩根肉樁子根本夾不穩玻璃杯。
杯子滑落,水濺在她那條嶄新的淡黃色連衣裙上。
那是她為了明天的麵試特意買的。
她為了照顧我,已經失業兩年了。
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卻被我毀了。
我也毀了她原本平靜的生活。
藥效上來得很快。
眼皮開始變得沉重,那種令人窒息的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順勢倒在床上。
視線模糊中,我看到了床頭櫃上的半張結婚照。
另外半張已經被她撕碎扔進了垃圾桶。
照片裏的男人英俊挺拔,雙手有力地摟著懷裏的女人。
那不是現在的我。
現在的我,是一個沒有手,半張臉被燒得像熔化的蠟燭一樣的怪物。
我閉上了眼。
心臟跳動的速度越來越慢。
咚。
咚。
......
最後一聲停止的時候,我感覺身體猛地一輕。
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那種時刻折磨著我的幻肢痛,那種皮膚緊繃的燒灼感,全都消失不見。
我睜開眼。
我看到了我自己。
那個醜陋的、殘缺的身體,正蜷縮在破舊的棉被裏,一動不動。
嘴角還殘留著白色的藥沫。
真像一條死狗呀。
我死了。
我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著這具讓我厭惡了兩年的軀殼。
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他們回來了。
我也沒想到,我剛死,他們就回來了。
妻子陳敏紅著眼睛走了進來,手裏牽著抽泣的浩浩。
父親跟在後麵,手裏提著那是從菜市場買回來的打折菜。
“行了,別哭了。”
陳敏的聲音很啞,透著疲憊。
她鬆開兒子的手,徑直走向了廚房。
路過臥室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就飄在門口,看著她。
她沒有往裏看,隻是煩躁地把散落的頭發別到耳後。
“爸,你看著浩浩寫作業,我去做飯。”
父親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看緊閉的臥室門,又咽了回去。
“哎,好,好。”
父親佝僂著背,拉著浩浩坐在了客廳的小餐桌上。
沒人來看我。
也沒人發現我已經死了。
這樣挺好。
至少這一刻,家裏是安靜的。
沒有爭吵,沒有哭鬧。
隻有廚房裏傳來切菜的聲音,篤篤篤,很有節奏。
這是我曾經最喜歡聽的聲音。
那時候我下班回家,也是這樣,陳敏在做飯,浩浩在寫作業。
我會悄悄走過去,從後麵抱住她的腰。
她會笑著罵我手臟。
現在,我隻能飄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她切菜的動作很狠,每一刀都像是發泄。
突然,她停了下來。
她把菜刀重重地拍在案板上,雙手捂住了臉。
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我飄過去,想幫她擦眼淚。
但我沒有實體的手指直接穿過了她的身體。
隻有一陣陰冷的風。
她打了個寒顫,茫然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鬼天氣,怎麼突然這麼冷。”
她嘟囔了一句,隨手擦幹眼淚,繼續切菜。
我收回了手。
忘了。
我現在是鬼。
我不該再靠近她了,鬼氣會傷人。
既然已經決定離開,就別再給他們添亂了。
2
晚飯很快做好了。
三個菜。
清炒土豆絲,肉末茄子,還有一盤昨天剩下的紅燒魚。
那條魚是我愛吃的。
陳敏把菜端上桌,招呼這一老一小吃飯。
“洗手吃飯。”
浩浩乖乖去洗手,回來爬上椅子。
他看了看臥室緊閉的房門,小聲問道:
“媽媽,不叫爸爸吃飯嗎?”
陳敏盛飯的動作僵了一下。
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不叫。”
“他不是想死嗎?餓一頓死不了。”
她的話裏帶著刺。
我知道,她還在氣頭上。
剛才那一架吵得太凶了。
她罵我是累贅,罵我是怪物。
我也回了嘴,我說那你讓我去死啊。
然後就是那杯水,徹底引爆了她積壓了兩年的怨氣。
父親歎了口氣,拿起筷子。
“敏啊,大強他......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心裏苦。”
陳敏冷笑一聲,坐了下來。
“爸,誰心裏不苦?”
“這兩年,我白天跑家政,晚上回來伺候他。”
“浩浩連個補習班都上不起。”
“您看看您自己,六十多歲的人了,還得去工地給人看大門。”
“他苦?他天天躺在家裏,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他有什麼苦的?”
“稍微不順心就發脾氣,就摔東西。”
“今天那是條裙子嗎?那是咱們全家下個月的生活費!”
陳敏越說越激動,眼眶又紅了。
父親低著頭,不敢說話,隻能悶頭扒飯。
我飄在餐桌旁,看著這一幕。
心像是被針紮一樣疼。
她說得對。
這兩年,我才是那個吸血鬼。
我把這個原本幸福的小家吸幹了。
我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看著兒子穿著袖口磨破的校服。
我真該死。
好在,我已經死了。
以後,陳敏可以改嫁,找個四肢健全的男人。
父親可以回鄉下養老,種點菜,養幾隻雞。
浩浩會有個新爸爸,帶他去遊樂場,去踢球。
而不是像我一樣,隻能躲在陰暗的角落裏。
“吃飯吧。”
陳敏深吸一口氣,夾了一塊魚肉放進浩浩碗裏。
“吃完寫作業,別管他。”
飯桌上陷入了沉默。
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我看著那碗給我也盛好的米飯,孤零零地放在桌子另一端。
以前,那個位置是我的。
陳敏會把魚刺挑幹淨,再喂到我嘴裏。
我那時候總是嫌她喂得慢,嫌飯太燙。
現在想想,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飄回臥室。
看著床上那個僵硬的自己。
臉色已經開始發青了。
再過幾個小時,屍斑應該就會出來。
那時候就更醜了。
我希望他們晚點發現。
最好是明天早上。
那時候他們睡了一覺,精神好點,應該能承受得住。
或者,直接把我拉走燒了,別讓他們看見我這副鬼樣子。
客廳裏傳來了收拾碗筷的聲音。
陳敏是個愛幹淨的人,哪怕再生氣,也會把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條。
“我去看看他。”
父親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心裏一緊。
別進來。
爸,別進來。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門把手被轉動了。
但是門沒開。
我這才想起來,我吞藥之前,用那半截胳膊頂上了門栓。
雖然費了半天勁,但我還是做到了。
我不想有人打擾我死。
“鎖了?”
父親的聲音有些疑惑。
“大強?開門,爸給你端了飯。”
裏麵沒人應。
我也沒法應。
“估計是睡了,或者是賭氣呢。”
陳敏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水聲。
“隨他去吧,餓了自然就出來了。”
父親歎了口氣,又敲了兩下門。
“大強啊,別跟你媳婦置氣,她不容易。”
“飯給你放鍋裏熱著,餓了喊爸。”
腳步聲遠去了。
我鬆了一口氣。
還好,沒進來。
我飄到窗邊,看著外麵的萬家燈火。
對麵樓裏,一家人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笑聲隱隱約約傳來。
真好啊。
活著真好。
可惜,我已經沒資格了。
3
夜深了。
浩浩寫完作業,被父親哄睡了。
父親睡在客廳的折疊床上。
那是為了照顧我,特意買的。
陳敏洗完澡,換了身睡衣。
她站在臥室門口,猶豫了很久。
我以為她要進來睡覺。
畢竟這是我們要共同的房間。
但她最後還是轉身去了浩浩的小房間。
“今晚跟兒子擠擠。”
她自言自語道。
“省得看見心煩。”
她關了燈。
屋裏陷入了一片黑暗。
隻有我的屍體,孤零零地躺在大床上。
我飄在半空,一點睡意都沒有。
鬼是不需要睡覺的。
我就這樣盯著天花板,看著時間一點點流逝。
回顧我這三十多年的人生。
平庸,碌碌無為,最後還成了個廢人。
小時候學習不好,早早就進了廠。
唯一的幸運就是娶了陳敏。
她長得漂亮,人又勤快。
當初那麼多人追她,她偏偏選中了我這個傻小子。
她說我老實,顧家。
我確實顧家。
我拚命加班,想多掙點錢,想給她換個大房子。
結果呢?
機器轟鳴的那一瞬間,一切都毀了。
我成了這副鬼樣子。
我記得剛出事的時候,她天天在醫院哭。
眼睛都哭腫了。
但隻要我一醒,她就立馬擦幹眼淚,笑著給我喂水。
“老公,沒事,人還在就行。”
這兩年,她確實做到了不離不棄。
給我擦身,接屎接尿。
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直到今天。
或許是那一杯水,真的壓垮了她最後的一根稻草。
我不怪她。
真的。
換做是我,我也受不了。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到父親起床的聲音。
他總是起得很早。
輕手輕腳地洗漱,然後出門去早市買菜。
“大強這屋怎麼一點動靜沒有?”
出門前,他嘀咕了一句。
他湊到門縫聽了聽。
“呼嚕聲也沒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敲門。
“讓他多睡會兒吧,心裏煩,睡著了就不煩了。”
父親提著菜籃子走了。
我苦笑。
爸,這次我是真的睡著了。
永遠都不會煩了。
七點鐘,陳敏起來了。
她要給浩浩做早飯,然後送他上學。
她看起來氣消了不少。
在廚房煎雞蛋的時候,還哼了兩句歌。
那是我們戀愛時她最愛唱的《甜蜜蜜》。
“浩浩,快點吃,上學要遲到了。”
浩浩嘴裏塞著麵包,指了指臥室。
“媽媽,爸爸還不起來嗎?”
“不用管他。”
陳敏把牛奶遞給兒子。
“他昨天睡得晚,讓他賴會兒床。”
“等你放學回來,爸爸就好了。”
她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
“昨晚媽媽太凶了,是不是嚇到你了?”
浩浩搖搖頭。
“媽媽不凶,是爸爸笨,把水灑了。”
“爸爸不是故意的。”
陳敏歎了口氣。
“媽媽知道,媽媽今天回來給爸爸道歉,好不好?”
“好!”
浩浩高興地背起書包。
陳敏送完孩子回來,已經快八點了。
她手裏拎著那條被弄臟的淡黃色連衣裙。
她在陽台上洗了很久。
用手一點點搓,小心翼翼地。
終於,汙漬洗掉了。
她把裙子晾在陽光下,滿意地笑了笑。
然後,她走向了臥室。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要發現了嗎?
她伸手擰了擰門把手。
依然打不開。
“陳大強,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她在門外喊道。
“差不多行了啊,我都給你台階下了。”
“趕緊起來,把飯吃了。”
“我一會還得出去找工作,沒工夫跟你耗。”
裏麵依然一片死寂。
陳敏的火氣似乎又上來了。
她用力拍了兩下門。
“行,你有本事就在裏麵躲一輩子!”
“不開門是吧?不開拉倒!”
她轉身走了。
又一次,錯過了。
我看著她氣呼呼地出門找工作。
我就飄在窗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區拐角。
我在想,如果她知道我已經死了。
她還會不會這麼生氣?
應該不會了吧。
死者為大。
她是個心軟的女人。
4
這一天過得很慢。
我看著父親回來,又看著他出去。
看著陽光從東邊挪到西邊。
看著屍體上的斑點越來越多,臉色越來越灰敗。
屋裏開始有一股淡淡的味道。
不太好聞。
傍晚時分,大家都回來了。
陳敏看起來很累,但神情比昨天輕鬆些。
看來工作有著落了。
“爸,今晚咱們吃頓好的。”
她手裏提著一隻烤鴨。
“慶祝我找到新工作了。”
“真的?那太好了!”
父親也很高興,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是以前那個雇主,她說還需要人打掃衛生,工資給得也不低。”
陳敏邊說邊把烤鴨切好裝盤。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
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
唯獨少了我。
陳敏看了看臥室門。
這次,她的臉色沉了下來。
“還沒出來?”
父親搖搖頭,一臉擔憂。
“這都一天一宿了,不吃不喝的,身體哪受得了啊。”
“我去叫他。”
父親站起身,想去敲門。
“別管他!”
陳敏一把拉住父親。
“慣的他這毛病!”
“以前就是太順著他了,才讓他覺得咱們欠他的。”
“我就不信他能把自己餓死!”
父親無奈地坐下。
“可是......”
“爸,吃飯。”
陳敏夾了一塊鴨肉給浩浩。
“吃完了給您留點,讓他自己出來熱著吃。”
晚飯吃得很沉悶。
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
浩浩總是偷偷往臥室看。
父親也是,筷子拿在手裏半天不動。
陳敏雖然嘴上說得狠,但我看到她時不時地看一眼手機時間。
她也在擔心。
我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吃完飯,收拾完桌子。
天徹底黑了。
陳敏終於坐不住了。
“我去看看。”
她站起身,走向臥室。
“陳大強,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她在門口喊了一句。
沒動靜。
“我數三聲,你再不開門,我就拿鑰匙開了!”
“一。”
“二。”
“三!”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去玄關櫃子裏找備用鑰匙。
我的心跳......哦,我已經沒有心跳了。
但我還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
終於要來了。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格外刺耳。
哢噠。
鎖舌彈開。
但是門被我頂住了,推不開。
“把門頂上了?”
陳敏氣笑了。
“行啊陳大強,長本事了是吧?”
她用力推門。
門縫開了一點,被我的斷臂卡住了。
“爸,過來幫忙!”
陳敏喊了一聲。
父親趕緊跑過來。
兩人合力,猛地一撞。
砰!
門開了。
頂門用的椅子倒在一邊。
屋裏的空氣渾濁不堪,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甜腥味。
陳敏啪地一聲按開了燈。
燈光大亮。
我躺在床上,麵朝裏,背對著門口。
身上蓋著被子,隻露出半個後腦勺。
“起來!”
陳敏衝過去,一把掀開了我的被子。
“裝什麼死!給我起來!”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用力往後一扳。
我的身體僵硬地翻了過來。
那一瞬間。
時間仿佛靜止了。
陳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的臉,那張本來就毀容的臉,現在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
嘴角還殘留著幹涸的白沫。
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大了,毫無神采地盯著天花板。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卷了整個房間。
陳敏的嘴唇顫抖著。
她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她緩緩伸出手,顫巍巍地探向我的鼻息。
沒有氣。
又摸向我的脖子。
冰涼。
像是一塊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凍肉。
硬邦邦的。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聲劃破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