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生下來,就是為了給弟弟換彩禮。
十八歲那年,母親用二十萬和半扇豬肉,把我賣給了一個又老又醜的男人。
他喝醉了打我,賭輸了打我。
卻也會等我吃完一碗熱飯,給我買新衣服。
我想:他愛我。
直到我二十五歲,他為了還賭債,把我賣進窯子。
“這娘們好糊弄,一碗白粥就能讓她死心塌地。”
那晚,我從橋上跳了下去。
再睜眼,我回到了十八年前。
七歲的我正因為偷吃了雞食,被母親丟在門外罰跪。
“賠錢貨,連雞食都敢偷吃!你就給我跪在這兒,好好反省!”
眼淚湧上來時,二十五歲的我衝過去抱住她:
“薑花,別怕。”
這次,讓我來救你。
我會教給你什麼是真正的“愛”,讓你好好的活下去。
01
昨天剛下了一場雨,七歲的我跪在泥水裏,單薄的衣服裹著瘦削的身體,凍得瑟瑟發抖。
我衝過去抱住她。
“薑花......”
一開口,眼淚卻先流了出來。
是老天看我上輩子太可憐,所以又給了我一次回來的機會嗎?
懷裏的薑花身體猛地一僵。
她抬起頭,顫巍巍地看著我:“姐、姐姐,你是誰?”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翻遍口袋,摸出了一塊包裝完好的糖。
上一世,那個男人就是用這樣一顆糖,騙我說要帶我去過好日子。
然後轉身把我賣進了窯子。
這一次,我把糖遞到薑花麵前。
“薑花,我是阿薑。”
“以後,我來保護你。”
薑花眨了眨眼,不懂“保護”是什麼意思。
過去的七年,沒人保護她。
父親嫌她是個賠錢貨,母親怪她家務做得太慢。
就連她三歲的弟弟,都會嫌她“騎大馬”時,膝蓋跪得太高,爬的不夠穩。
可現在不一樣了。
我來了。
我會把今世的自己從泥濘中救出來。
會讓她知道,什麼是“愛”,什麼是“好好活著”。
我去鎮上找了份刷碗的工作,一小時八塊錢,包吃住。
白天,我埋在堆積如山的碗碟裏。
晚上,我就躺在床上,睜著眼盤算要怎麼一步步改變這一切。
第一步,是讓薑花徹底接納我。
我開始隔三差五地出現在薑花麵前。
拿著那點為數不多的工資,帶她去村裏的小賣部。
那些記憶裏出現過無數次,卻到死都沒吃過的零食,我全都買給了她。
一開始,她總是惶恐不安地拒絕。
後來,她會小心翼翼地跟我道謝。
一個月後,她坐在我身邊,猶豫了很久,問我:
“阿薑姐姐,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我就是你啊。
可這話我不能跟她說。
我蹲下身,視線與她持平,一字一句的告訴她:
“因為姐姐喜歡你,薑花。”
“姐姐永遠都不會害你,姐姐會是這個世上,永遠、永遠對你好的人。”
她看著我,很久,然後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接下來的日子,薑花顯然跟我更加親近了。
她會主動在村口等我,會和我講今天撿到了好看的石頭。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我拿著攢下的工資,給她買了一身厚實的棉衣棉褲。
我興衝衝地找到她,把衣服遞過去。
可這一次,她卻往後退了半步:
“不,不行!這個不可以。”
我不理解:“為什麼不可以?這跟姐姐平時給你的餅幹、糖果是一樣的,是姐姐想對你好呀。”
她卻揪著衣角,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心裏湧上不安,我下意識想去拉她的手,卻看見她手背上新添了幾道紅腫的凍瘡。
我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聲音發顫:
“薑花,姐姐之前送給你的那些餅幹、糖果......好吃嗎?”
她沉默,小小的身體開始發抖。
我幾乎是逼問:
“你沒吃,對不對?”
小薑花肩膀猛地一顫,眼淚倏然掉落。
“姐姐,對不起......我把好吃的,都給弟弟了......”
“媽媽,媽媽說我是賠錢貨,不配吃......”
02
“不配”兩個字像是一根針,紮進我的耳朵。
正是因為一輩子都活在“不配”的認知裏,所以哪怕那個男人隻是施舍給我一點剩飯、一點微不足道的“好”,我就以為那是天大的恩情。
哪怕承受打罵,也對他死心塌地,把他當成溺水時唯一的浮木。
最終讓自己,萬劫不複。
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憑什麼!”
“憑什麼她說你不配?我告訴你薑花,你配!你值得這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我把新衣服套在她身上,抓住她冰涼的手。
“走!我跟你回家!我今天非要跟你媽好好說道說道!”
我拉著渾身僵硬的薑花,大步往家走。
剛踏進院子,一盆水就潑了過來。
我拉著薑花往旁邊躲,臟水濺起泥點子,弄濕了我們的衣服。
任秀芳,也就是我那位母親。
上一世死的時候,聽說她已經歡歡喜喜地抱上了孫子。
這一世,她拎著個盆子站在屋門口,張牙舞爪的模樣。
好像真的隻有二十五歲的我,留在了痛苦裏。
她叉著腰,扯著嗓子罵:
“薑花你死哪兒去了?全家人都等著你的柴火做飯,你想餓死我們嗎!”
等看到薑花身後的我,她先是一愣,而後露出點了然:
“你?我知道了,你就是那個三天兩頭給這個賠錢貨送東西的姐姐吧?”
“這認識的,都知道這是我家丫頭,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親媽找上門了呢!”
刻薄的話傳進耳朵裏,我鬆開薑花的手,上前一步,擋在她前麵:
“虧你還好意思說是她媽!這麼冷的天讓她穿這麼少,孩子手都凍爛了你看不見嗎?”
“還有那些吃的,是我買給薑花的!你憑什麼拿走!”
我跟她吵了起來。
前世畏畏縮縮不敢說的話,今天好像要借著這個機會全都說出來。
我指責她虧待孩子,指責她重男輕女,把薑花當成賠錢貨。
任秀芳被我罵得啞口無言,惱羞成怒地推了薑花一把:
“你說!她說的是不是真的?我虧待你了?”
薑花嚇得一哆嗦。
我拽著她的手,把她往身前推:
“薑花,別怕,姐姐在這兒!你就說實話,姐姐給你買的棉襖,是不是比你現在身上這件破衣服暖和?”
薑花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看看任秀芳,又看著我。
最終還是顫巍巍的點了點頭,小聲說:
“媽媽,姐姐對我好,衣服也很暖和......”
任秀芳罵罵咧咧地進了屋子,我把剩下的棉褲塞進薑花懷裏:
“薑花乖,把衣服穿上,姐姐明天再來看你。”
回鎮上的路寒風依舊凜冽,我卻覺得像打了勝仗一樣暢快。
我改變了!
最起碼這個冬天,小小的我不會再像前世那樣,穿著單薄的破衣服,凍得哆哆嗦嗦地縮在角落裏了。
可喜悅過後,我又冷靜下來。
隻要薑花還待在這個家裏,她就永遠都逃不出“賠錢貨”的枷鎖,也永遠擺脫不了“不配”的認知。
傍晚臨近,鎮上的小學迎來學生們放學的時間。
一個個小蘿卜頭背著書包從學校裏走出來,胸前係著的紅領巾像是一團火。
有些事情突然豁然開朗。
讀書。
薑花隻有讀書,才能真正改變命運。
03
第二天一早,我跟老板請了天假,直奔村子裏找薑花。
她正在村後的林子裏撿柴火。
背著一個比自己還高的柴火筐,摞起來的柴火幾乎要把她完全擋住。
我走過去,一把接過她背上的柴火。
薑花轉過身,看到是我,下意識縮回了手:“姐姐,你來了。”
“別撿了,先歇會兒。”
我把柴火筐放在地上,直截了當地問:
“薑花,你想不想讀書?”
她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我就迫不及待的跟她說起讀書的好處。
“讀書能認字,以後去鎮上打工,看得懂招牌,算得清工錢,沒人能糊弄你。”
“讀書好了,將來就能去更遠的地方,不用一輩子困在這裏,看人臉色,挨打受罵......”
我說得又快又急,語氣裏帶著前世的不甘和今生的渴望。
末了,我看著她低垂的腦袋,斬釘截鐵地說:
“你別怕你媽不答應。姐姐去跟她說!姐姐想辦法!”
我去找了任秀芳。
果然不出所料,我一說到讓薑花讀書,一個破瓢就擦著我的耳邊飛過去。
任秀芳的聲音刺耳:
“我說你怎麼天天來找薑花,果然沒安好心!女娃子有什麼用?浪費那個錢!在家幹活!”
“再過幾年找個婆家嫁了,收點彩禮給她弟弟蓋房娶媳婦,這才是正經!”
她越說越激動:“薑花!你個死丫頭給我滾出來!你現在心野了是不是?敢跟你媽耍心眼了!”
薑花從我身後瑟縮著挪出來,小臉慘白。
我看著罵罵咧咧的任秀芳,知道跟她說再多也沒用。
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報了警。
“國家規定,適齡兒童必須接受九年義務教育,家長必須送孩子上學!”
“你這是違法行為,知道嗎?我們現在對你進行口頭警告和批評教育。”
“如果下次我們再接到舉報,就對你依法處理!”
民警走後,任秀芳坐在門檻上,拍著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
“造孽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家裏攤上這麼個瘋婆子啊!”
“外人來攪和我的家事啊!沒法活了呀......”
村裏人圍了裏三層外三層,視線在我和任秀芳身上來回轉,最後都停在小小的薑花身上。
她一個人站在角落裏,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前的一小塊地麵,誰也沒看。
我在村裏徹底出了名。
村民們見了我,都在背後指指點點:
“就是這個外來的瘋子,多管閑事報警告人家當媽的!”
“真是吃飽了撐的,女娃子讀什麼書!”
......
各種難聽的議論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但我一點都不在乎。
臉麵?尊嚴?
前世我被人像商品一樣買賣,連命都丟了,這點議論又算的了什麼?
我隻要小薑花能讀書。
04
接下來的幾天,我又往鎮小學跑了幾趟。
我一遍遍地跟校長說薑花有多聰明,有多渴望上學。
說到最後,我甚至都開始哽咽。
我說:“校長,求您給孩子一個機會,讀書是她這輩子唯一的指望了。”
也許是我的真誠感動了他。
最終,校長歎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一張蓋著紅印的紙遞給我:
“下周一,帶她來報到吧。”
我拿著那張入學通知,真的喜極而泣。
我用剩下的錢,給薑花買了一個粉色的書包,還有全套的文具。
周一一大早,我就揣著這些,興衝衝地趕到村裏接薑花。
任秀芳看到我,臉拉得比驢臉還長,嘴裏不幹不淨地罵著:
“喪門星!攪屎棍!讀讀讀,讀個屁!有那個命嗎?小心路上讓拍花子的拍了去,賣到山溝裏給傻子當媳婦!”
我全然聽不見,走到屋前把薑花叫出來。
她穿著我給她買的棉襖,低著頭走出來。
我笑著過去幫她把書包背好,又拿出紅領巾,給她係在脖子上。
“薑花,走,我們去學校。”
我拉著她的手,大步往村外走。
村口處張燈結彩,是一戶人家在辦喜事。
十八歲的姑娘穿著大紅的嫁衣,被人簇擁著上了婚車。
我認得她。
上一世,她就是在這一年嫁了人。
又因為三年都沒生出兒子,被丈夫打得半條命都沒了,最後不堪忍受,吊死在了房梁上。
婚車漸漸遠去,我心裏泛起一陣心疼。
心疼她,也心疼上一世那個同樣命運悲慘的自己。
但好在,這一輩子我不會再讓自己重蹈覆轍。
薑花似乎也被鬧聲吸引,腳步慢了下來。
她扭著頭,目光穿過人群,盯著那個被推搡著上車的紅色身影。
我緊了緊握著她的手,開始絮絮叨叨地叮囑:
“薑花,到了學校要聽老師的話,跟同學好好相處。上課認真聽講,不會的就問老師。”
“好好讀書,讀書才有出路,將來才能自己掙錢,過上好日子,不用靠任何人......”
我越說越激動。
每往前走一步,離學校更近一點,心裏的喜悅就多一分。
我仿佛已經看到了薑花坐在教室裏認真讀書的樣子。
看到了她長大後擺脫原生家庭、擁有光明未來的樣子。
我們走到了鎮小學的門口。
厚重的鐵門,高高的圍牆,裏麵傳來孩子們早讀的稚嫩嗓音。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笑著想給薑花最後整理一下胸前的紅領巾。
我想對她說:薑花,新生活開始了。
可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跟在我身邊薑花,卻突然鬆開了我的手。
她低著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她說:“姐姐。”
“我不要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