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院清冷荒蕪。
春杏紅著眼睛收拾,語氣憤憤不平。
“夫人,他們太過分了。要不,我跑南家報信去。”
我搖頭。
“無妨。”
她們想找死,我怎麼會不成全呢。
第二日,前院隱隱傳來喧鬧聲。
柳煙雲今日搬進主院,婆母正為她設宴接風。
我閉上眼。
腦海裏浮現的,卻是三年前那個雨夜。
那時蕭晟已去邊疆兩年。
我照例收到密信,用朝廷下發的密碼冊譯出,內容是關於敵軍糧草動向。
可字句排列總覺得有些古怪,透著說不出的刻意。
我獨坐至半夜,將信文拆了又組,換了七八種推演方式。
直到次日雞鳴,我才恍然想起。
離家前夜,蕭晟曾與我在書房對弈。
那盤棋下到中局,他便被急召入宮。
棋局未終。
我奔至書案前,翻出當日記錄的棋譜。
依著落子順序,重新對應信文編碼。
果然。
真的情報,藏在第二層。
那夜之後,我便知道,朝廷的密碼冊已不安全。
敵人或許早已破譯。
從此,每一封信,我都用不同的方式再加一層密。
有時是那盤未下完的棋。
有時是他和我談論沙盤的布局。
有時是我們一起喂鴿子的時辰。
每一次都不同。
每一次都隻在我心裏。
蕭晟很聰明。
他收到回信,稍加揣摩便能明白我的用意。
畢竟我們隻共度十個日夜,能值得深刻回憶的,也不多。
不過,如今這都不重要了。
這秘密,隨著信鴿的死,徹底埋進了土裏。
“夫人,您在想什麼?”
春杏小聲喚我。
我回頭,看著小姑娘擔憂的臉。
我輕聲說。
“在想,人若是自己往死路上走,誰也拉不住。”
幾日後,柳煙雲來了。
她穿著新裁的櫻紅襦裙,小腹微微隆起。
她扶著丫鬟的手,一步步走得緩慢,生怕別人看不出她有孕。
“妹妹,這院子可還住得慣?”
她立在門前,並不進來,隻用絹帕掩著口鼻,仿佛院裏有不潔之氣。
我放下手中書卷。
“比不得柳姑娘,尚未過門便登堂入室,自然是慣的。”
她臉色一變。
“你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我抬眼,目光掃過她的肚子。
“未嫁先孕,珠胎暗結。柳大人詩禮傳家,竟教出這樣的女兒,真是令人開眼。”
“你!”
柳煙雲氣得胸口起伏,揚起手就要衝過來。
她身後的丫鬟慌忙拉住。
“姑娘息怒,仔細身子!”
柳煙雲掙了兩下,到底顧忌腹中孩子,恨恨放下手。
“南玟雪,你也就剩這張嘴了。”
她冷笑。
“等我成了府裏的當家主母,我看你還怎麼囂張!”
我輕輕笑了。
“柳煙雲,我奉勸你一句。這些日子,好好琢磨怎麼傳你的密信。”
我頓了頓,看著她驟然緊繃的臉。
“若出了差錯......害死的,可是你心心念念的晟哥哥。”
“你咒我?”
柳煙雲尖聲說道。
“你自己沒本事留住男人,就見不得我好!南玟雪,你這毒婦!”
我搖搖頭,不再說話了。
她拂袖而去,沒占到什麼便宜。
那日之後,我的日子就難過了。
飯食從一日三餐,變成了一日一餐。
送來的都是餿的冷的,有時幹脆“忘了送”。
炭火更是早早斷了,深冬的寒氣滲進骨頭縫裏,夜裏凍得整宿難眠。
春杏哭著要去理論,我拉住了她。
“不必。”
我裹緊身上單薄的棉襖,手指在膝上輕輕劃動。
算算日子,柳煙雲送往蕭晟的最後一封密信,該到邊疆了。
我搬到冷院的第十日,前院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那是八百裏加急的戰馬聲音。
我步入前廳探聽。
隻見驛卒慌亂地跑進來,驚呼大喊。
“邊疆急報,蕭大人出事了!”
我倚著門框,輕輕一笑。
該來的,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