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柳清晏的發髻間。
鳳冠霞帔下壓著的那枚簪子正是母親生前最愛的式樣。
那是母親臨終前親手交到她手裏,囑咐她好好收著。
將來......將來留給自己的女兒。
玉質冰涼,此刻卻像烙鐵,燙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沈硯就站在高高的台階上。
一身新郎的紅袍,襯得他麵如冠玉,意氣風發。
他微微側身,向柳清晏伸出手。
唇角含著恰到好處的溫柔笑意,那是曾經隻屬於她一人的目光,如今卻慷慨地施舍給了另一個女子,一個奪走她一切的女子。
蘇錦凝氣的喉間一股腥甜直衝喉頭。
她猛地撥開身前的人群,不顧周圍詫異的低呼將劍直直刺向他。
“沈硯!!!”
所有聲音為之一滯。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落在她身上。
沈硯臉上的笑意僵住了,眉頭倏然蹙緊,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耐。
柳清晏的紅蓋頭微微一動,似要掀起一角但終究沒有。
她隻是站在原地,姿態依舊端莊。
“攔住她!”
沈硯身側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反應極快,厲聲喝道。
幾個膀大腰圓的護衛立刻撲了上來。
蘇錦凝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在護衛合圍前又衝前了幾步,幾乎能看清沈硯眼中那嫌惡。
她從懷中猛地掏出那幾本厚重的賬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擲向沈硯腳下!
“你看清楚這些年,你暗中操控、挪用我蘇家茶鋪多少銀錢,為你鋪路,為你結黨。你皇子府的奢華,你收買人心的厚禮有多少沾著我蘇家的血汗。你今日這十裏紅妝,有多少件是踩著我蘇家根基抬進來的、”
人群嘩然。
竊竊私語聲不斷湧入。
不少賓客麵色驚疑,看著地上的賬冊,又看向台階上麵色驟然陰沉的沈硯。
“蘇錦凝抬手,直指柳清晏發間
“柳小姐頭上那支羊脂玉簪,是我母親遺物......沈硯,你口口聲聲說珍視我,卻連我亡母這一點念想都要搜刮去,獻給旁人做聘禮。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一派胡言!哪裏來的瘋婦,竟敢在本皇子大婚之日妖言惑眾,汙蔑皇室,破壞吉慶。此女精神失常,早已瘋癲多時,速速拿下,押送官府,嚴加看管、”
他立刻派人壓下此事。
絕不能讓這些肮臟的、見不得光的交易在這種這麼重要的時刻被揭開。
蘇錦凝眼中血絲密布,淚水混合著額角未幹的血跡流下。
她卻渾然不覺一點都覺察不到疼了,隻死死瞪著沈硯。
“我沒瘋,是你負心薄幸,是你欺我騙我是你利用蘇家,又棄如敝履,你我當年在江南桃花鎮的婚書猶在、你敢不敢拿出來,當眾對質。你敢不敢讓太後、讓皇上,看看你書房暗格裏三年前就擬好的賜婚聖旨。看看你三個月前就拿到手的吏部文書。”
“堵住她的嘴!”
沈硯臉色鐵青,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沒想到蘇錦凝竟知道了這麼多,更沒想到她敢在這萬眾矚目之下,毫無顧忌地全部吼出來。
這多丟了他的顏麵。
她一向最是愛自己的,如今居然也能說出這種話來,站在是讓他氣憤不已。
護衛們再不留情,如狼似虎般撲上。
蘇錦凝奮力掙紮可根本抵抗不過男人們的拳頭。
有人狠狠捂她的嘴,她扭頭咬在那人手上,趁對方吃痛鬆手,用盡最後的氣力嘶喊。
“諸位大人,諸位鄉親,你們都看看這就是你們愛戴的三皇子。一個竊取商賈家財、欺辱發妻、攀附權貴的小人。他與柳家的聯姻,從頭到尾就是一場交易,一場踩著別人屍骨往上爬的交易......”
管事已經慌了神,尖聲命令。
“打。給我往死裏打,打死這個瘋婦!驚擾皇子大婚,罪該萬死!”
更多的護衛圍了上來,棍棒毫不留情地落下。
木棍擊打肉體的悶響很快骨頭就裂了。
蘇錦凝蜷縮在地上,粗布衣裳迅速被血浸透。
她已經發不出來聲音了。
沈硯避開了她的目光,轉身語氣恢複了平穩。
眉眼處還帶著些痛心疾首:“讓諸位受驚了。此女......確是故人,因愛生癡神智昏亂已久。本皇子顧念舊情屢次寬宥,不想她竟變本加厲至此地步。今日之事擾了大家雅興,待禮成之後本皇子再向諸位賠罪。吉時不可誤請新人繼續入府。”
他伸手,再次扶住柳清晏的手臂。
柳清晏在他的攙扶下終究邁開了步子往府內走去。
地上,蘇錦凝一動不動。
血從她身下蜿蜒流出,染紅了一小片地麵。
護衛們見她不再動彈,罵罵咧咧地停了手。
管事捂著被咬傷的手,啐了一口:“晦氣!拖到後麵巷子裏去,等宴席散了再處置!”
兩個護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軟綿綿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就在他們的手碰到她的瞬間她不知從哪裏生出的力氣,猛地掙脫了護衛的鉗製。
用盡力氣往前跌跌撞撞地爬去。
她的腿似乎斷了,她用手肘往前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動。
粗布摩擦著傷口,拖觸目驚心的血痕。
血不斷地從她口中湧出,她卻緊咬著牙不再發出一點痛呼。
額角破裂的傷口再度崩開,鮮血糊住了她半張臉,順著下巴滴落。
皇子府門口的管事和護衛也愣住了,沒想到一個受了如此重傷的女子,竟還能有這樣的舉動。
“她......她要去告禦狀?” 有人小聲驚呼。
“快,快攔住她,不能讓她去!” 管事如夢初醒,氣急敗壞地吼道。
護衛們再次衝上來。
一定要告發他。
就算爬,也要爬到能說話的地方。
就算死,也要死在眾目睽睽之下。
沈硯,你想用這場婚禮掩蓋一切?
做夢。
我蘇錦凝,就算化作厲鬼,也要把你虛偽的麵皮,連同這肮臟的喜慶,一起撕個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