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歲那年,我先天性小腦萎縮發作。
懸在頭上的利劍終於落下。
我哭鬧著掙紮著控訴命運的不公,
直到哥哥給我帶回一碗熱騰騰的刀削麵。
“楠楠,別怕,哥哥會好好照顧你,會努力賺錢讓你好起來。”
看著哥哥將因為打工變得粗糲的雙手埋在身後時,
我終於釋懷,接受我無法再跳我熱愛多年的舞蹈,餘生隻能成為一個廢人,
坐上輪椅,好好生活。
後來,哥哥也有發病的征兆。
一直在城裏打工的爸媽急衝衝地回來:
“兒子,爸媽會想辦法給你治好的。”
哥哥無力地垂下手:“爸媽,妹妹發作更早,病得也更嚴重。”
“這兩年,我一邊照顧妹妹,一邊賺了點錢,加上你們賺的,還夠妹妹看兩年病。”
“至於我,以後再想辦法吧。”
爸媽不同意哥哥的方案,久未相見的家人爆發了巨大的矛盾。
晚上,我拿著哥哥給我的零花錢,正準備跟爸媽商量,加上我的零花錢,先給哥哥治病,
卻聽到爸媽在房間裏說:
“還好去年彩票中的00萬沒拿出來給楠楠治病,不然現在就沒辦法救兒子了。”
“兒子的人生還有那麼長,可不能一直坐在輪椅上。”
......
手掌無力地垂落,麵值不一的零錢嘩啦啦撒了一地。
我低頭,自嘲地笑了笑,淚水卻無聲滑落,
原來攢了兩年的零花錢,連爸媽的房門口都鋪不滿。
門外的響動驚動了爸媽,哥哥也從房間裏急衝衝地出來,
“楠楠,怎麼了,摔到了嗎?”
哥哥神色焦急地看著我,險些摔了個踉蹌。
爸媽也神色緊張:“楠楠,大晚上不睡覺,在我們門外幹什麼?”
我看著哥哥,吸了吸鼻子:“沒事哥哥,我就是想來打杯水喝,好久沒見到爸媽了,我還想跟他們說聲晚安。”
哥哥鬆了口氣,點了點我的腦袋:“你啊,下次有事叫哥哥,你自己容易摔倒。”
爸媽對視一眼,也好似放心下來:“下次直接叫我們給你開門。”
媽媽蹲下身,摩挲著從地下撿起來的五塊錢,看向我。
我低下頭,在媽媽開口前先一步出聲:“哥哥對我可好了,他給我好多好多零花錢,你們可不要羨慕我哦!”
所以爸媽,不要擔心,我不會搶哥哥治病的錢。
鼻音有些重,媽媽沒有聽出來。
哥哥卻揉著我的腦袋寵溺地笑了笑:“傻丫頭,對你好不是應該的嗎?怎麼還感動哭了?”
“跟爸媽說過晚安了,哥哥送你回房間。”
屋子裏沒開燈。
哥哥沒看到我臉上的淚痕。
但我能感受到哥哥推著我時有些不穩的腳步。
一聲輕響。
我房間的門被哥哥輕輕關上。
隔著門板,我聽到哥哥和爸媽打趣:“這孩子,馬上就要18歲了,還像小孩子一樣。”
是啊,我馬上就要18歲了,是個大孩子了。
不能再拖累哥哥了。
兩年前,我的先天性小腦萎縮發作。
是遺傳性的。
幸運的是,爸媽和哥哥都沒有發病的征兆。
可我的病,又時刻在提醒我們,命運的利刃時刻都可能落下。
那段時間,家裏的氣氛變得潮濕又寒冷。
我不斷哭鬧,
用盡一切手段試圖證明我還是個正常人。
我開始沒日沒夜地跳舞,
我害怕某天早上醒來,就要與我最喜歡的舞蹈告別。
可某個練舞的清晨,我摔倒了。
然後就再也爬不起來。
我在地上哭得歇斯底裏,爸媽怎麼勸都不肯起來。
直到哥哥坐最早的一班車從學校趕回來。
他帶了一碗熱騰騰的刀削麵:
“楠楠,別怕,哥哥會照顧好你。”
他溫柔地抱住我,又用最溫柔的語氣跟爸媽宣告:
“爸媽,你們安心出去打工,我在家裏照顧妹妹。”
媽媽看看我,又看看哥哥,又開始哭:“你還在上學!”
我已經數不清這是她最近第幾次哭,可我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事情的源頭是我。
爸爸憤怒地砸了手邊的碗,滾燙的刀削麵也被碰倒在地,湯汁濺濕了哥哥的褲腳,
“賺錢和照顧你妹妹都是我和你媽媽的事,輪不到你。”
“我已經辦好了退學手續。”
哥哥平靜地說著,又將我推回房間,隔絕了屋外的一切爭吵。
他蹲下身,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糖。
“先吃糖,哥哥待會再去給你買一碗刀削麵。”
“哥哥!”
我扯了扯哥哥的衣角,他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別怕,哥哥會永遠陪著你。”
後來,哥哥再沒去過學校,哪怕那是他夢寐以求的清華。
他絕口不提自己的付出與遺憾,
我也試著釋懷,好好生活。
可那之後,哥哥的房間裏常傳來壓抑的哭聲。
哥哥的人生,因為我按下了暫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