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鳴宴，天子與新科士子的狂歡，亦是決定仕途的最高舞台。

我作為禦用酒水商，身著一襲煙紫長袍，捧著特供的“醉花陰”，淡然穿梭於權貴之間。

主位之上，陸長風春風得意，正與丞相千金柳凝霜低頭私語。

見我入場，他的眼神先是一滯，隨即溢出濃烈的憎恨與輕蔑。

在他眼裏，我這個“不識字”的糟糠妻出現在此，簡直是自取其辱。

宴至高潮，禮部侍郎裴琰——那位清冷如玉的京城第一才子，淡然開口： “陸大人，三年前你那篇《平戎策》名動天下，陛下甚是期待你的補全卷。今日盛會，何不宣讀新作？”

陸長風昂首起身，雖麵帶笑意，指尖卻在顫抖。

“陛下厚愛，臣今日獻上補全之作——《盛世賦》。”

他改了名，試圖掩蓋《平戎策》邏輯不通的尷尬。

起初，他讀得朗朗上口，辭藻華麗，引得滿堂喝彩。

我站在陰影裏，聽著那些我曾熬夜排列組合的句子從他口中吐出，心中隻有嘲諷。

終於，他讀到了自己東拚西湊的後半段。

聲音開始虛浮，氣息變得不穩： “......故民為貴，君為輕；鼎寒薪盡，天下不寧。此盛世之基，長治久安之本也！”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

陸長風長舒一口氣，以為蒙混過關。

他環顧四周，目光陰毒地射向我，在大庭廣眾之下發難： “諸位同僚，擇妻當選才。大家看這位蘇老板，便是我那前妻。她大字不識，滿身市井油煙，若非我及時和離，今日這雅集怕是要被這等粗鄙之人褻瀆了！”

柳凝霜嗤笑，群臣目光如刺。

我沒有躲閃，將酒壺穩穩放下，在眾人的注視中步入場中央。

“陸大人說我不通文墨，”我聲音清亮，壓過了所有的低語，“那為何你剛才念的那句‘民為貴，君為輕’，下半句卻是‘鼎寒薪盡，天下不寧’？”

陸長風臉色驟變：“一派胡言！一個商女懂什麼文章風骨？”

我搖了搖頭，神色如冬日寒冰般從容： “‘民為貴，君為輕’，主張民本，下句應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乃盛世之文膽。而‘鼎寒薪盡’出自《兵家守策》，是警示軍備廢弛的死地之語。陸大人，你竟在歌頌太平的賦裏，接上一句咒我大周滅亡的哀詞？”

全場嘩然。

幾位老文臣立刻反應過來：“不錯！這前後邏輯相悖，簡直荒謬！”

陸長風身體劇顫，那是他偷補殘稿時，因不識文章出處而落下的死穴。 “你......你這個瘋婦！你偷聽我的隨筆，故意汙蔑！”

他歇斯底裏，全無狀元風度。

“夠了。” 一個清冷質感的聲音壓過全場。

裴琰放下玉杯，起身緩緩走向場中央。

他沒看如喪家之犬的陸長風，那雙深邃的雙眸死死鎖定在我身上，帶著看穿人心的壓迫感。

“陸大人，”裴琰聲若碎玉，“既然文章是你所作，為何這位蘇老板......竟比你更懂這文章的風骨？”

陸長風滿頭大汗：“大人，她胡說！她一個農婦，如何懂得這些！”

“不識字？”裴琰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譏諷。

他已站在我麵前不足三尺處，壓低的聲音重若千鈞：“蘇老板，孤再問你一遍，三年前那篇名動天下的《平戎策》......真的是陸長風寫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