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見到顧予遲,是在黎黎失蹤後的第十二個小時。
門是被踹開的。
“你把她帶到哪裏去了?!你怎麼敢!”
顧予遲的聲音嘶啞破碎。
那雙總是平靜深沉的眼睛此刻赤紅一片。
他甚至還沒看清我的方向,就已經失控地衝了進來。
猛地攥住我的衣領,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整個人從地上提起。
盡管喉嚨被勒得生疼,我還是扯出最大幅度的、充滿惡意的笑容。
“我為什麼不敢?”
“不如問問你自己,怎麼敢讓寶貝女兒跟一個瘋子待在一起。”
他瞳孔驟縮,手上的力道有一瞬間的鬆懈。
隨即是更用力的收攏。
手背青筋暴起。
“她隻是個孩子……”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浸滿了壓抑到極致的痛苦。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是無辜的!”
這句話狠狠捅穿了我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
我掙開他的手,用盡全身力氣尖聲笑起來。
“哈哈……無辜?我的家人就不無辜嗎?!”
“爸爸媽媽做錯了什麼?薑家上下十幾口人做錯了什麼?顧予遲?!”
我嘶吼著,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混著臉上的汙垢滾落。
“你幫著那些畜生害死他們的時候,你吞掉薑家每一分血肉的時候……”
“沒有想過,我也會讓你嘗嘗失去一切的滋味!”
最後幾句話,我喊破了音。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衝撞。
抽痛一陣緊過一陣。
我今天特意沒吃藥。
怕那些藥會麻木我的神經。
我需要那種痛感,需要我的恨意深入骨髓。
隻有瀕死般的痛苦,才能支撐著我走到現在,走到他麵前。
顧予遲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
他喉結滾動,但最終避開了我血淋淋的質問。
“先告訴我她在哪兒。”
老瘸和他的手下們對視了一眼,準備退出去。
我的聲音卻陡然拔高。
“好啊,我告訴你。”
“你們都給我聽著!聽聽你們這位顧總,當年是怎麼靠著我們薑家施舍的剩飯活下來的!”
“聽聽這條我爸媽好心收養的狗,是怎麼反咬一口,幫著外人把主人家咬得家破人亡的!”
“薑了了!”
顧予遲終於厲聲打斷我。
那是他暴怒的前兆。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多久沒有像這樣咄咄逼人地對他講過話了?
活得不如畜生的六年裏,無異於刮骨剝皮。
“我說錯了嗎?顧予遲,你就是一條喂不熟的白眼狼。”
“你得到的一切,哪一樣不是薑家給的?”
“你回報了什麼?你害死了他們!”
“現在,你養的狗崽子……她也該得到報應。”
我刻意頓了頓。
“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閉嘴!”
一聲低吼。
顧予遲的手掌在離我臉頰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老瘸臉色大變,下意識想上前,又被顧予遲周身駭人的氣壓逼退。
“打啊!就像當年把我關進去那樣!”
“顧予遲,你除了會對我用強,還會什麼?!”
他眼底翻騰著複雜的情緒,試圖去抓我的胳膊。
我尖叫著揮開他的手,視線開始扭曲。
尖銳的耳鳴幾乎要撕裂神經。
我想也沒想,抄起牆角的鐵棍就朝他砸去。
沉悶的撞擊聲之後,他悶哼一聲,西裝袖口瞬間洇開深色。
手底下的人立刻撲上來奪走我手裏的鐵棍,反剪我的雙手。
我嘶吼著,用盡惡毒的語言詛咒他。
顧予遲捂住受傷的手臂,鮮血從指縫滲出,滴落在地麵厚厚的灰塵上。
他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我。
我卻看不懂他此刻的眼神。
“薑了了,你不是想讓我痛苦。”
他一步步走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那個癲狂醜陋的自己。
“你是想讓我死。”
我喘著粗氣,對他露出一個堪稱燦爛的笑容。
“不,死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痛不欲生,每一天,都活在地獄裏。”
顧予遲沉默地望著我。
良久,他挪開視線,對老瘸啞聲吩咐。
“把她帶回去。”
目光落回我身上時深不見底。
“黎黎要是有一點事,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地獄。”
我被粗暴地塞進車裏,帶回顧家。
所有人都被派去尋找黎黎的下落。
可他忘了。
這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我比任何人都要更熟悉。
病症愈發強烈。
我掐著自己的手臂,用疼痛維持最後一絲清醒。
爬到記憶裏的牆洞邊,一點一點,擠了出去。
赤著腳,搖搖晃晃爬上通往天台的廢棄鐵梯。
當我站在天台邊緣時,冰冷的夜風灌滿口鼻。
風卷起我破爛的衣角,獵獵作響。
直到我遠遠望見顧予遲的車疾馳而來。
老瘸在門口迎接,顯然是有了黎黎的下落。
他似乎心有所感,視線穿過沉沉的夜幕。
準確無誤地鎖定了天台上的我。
距離太遠,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想那一定很精彩。
我抬起手,遠遠地朝他笑著揮了揮。
然後張開手臂向前一撲。
投入他驟然爆發出的呼喊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