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抄家流放後，我在此地嫁了個跛腳馬夫。

他雖沉默寡言，卻會用僅有的銅板給我買糖，我亦視他帶來的傻弟弟如親子。

本以為餘生安穩，可傻弟弟衝撞了京城來的攝政王車架。

我慌亂跪地磕頭求饒，額頭染血，那隻手遮天的人物卻顫抖著走下馬車，在此刻紅了眼眶，死死盯著我護在身後的馬夫：”皇嫂假死離宮，便是為了這樣一個廢物？”

......

暴雨如注，把長街衝刷得像一條灰色的死河。

“糖！嫂嫂的糖！”

身側一聲驚呼，阿癡猛地躥了出去。他那隻有五歲心智的腦瓜裏隻記得一件事：這是他幫人刷了一天馬桶才換來的糖人，要給嫂嫂吃，不能掉。

那紅彤彤的糖人落在一灘泥水裏。阿癡撲過去，整個人趴在泥水坑中，死死護住那塊糖。

“籲——！”

刺耳的馬嘶聲幾乎撕裂雨幕。兩匹高頭駿馬被驚得揚起前蹄，沉重的黑楠木馬車猛地一頓，車輪擦著阿癡的衣角停下。

“哪來的瘋狗！找死！”

駕車的禦林軍統領暴喝一聲，腰間橫刀出鞘，寒光在雨中劃出一道淒厲的白線，直劈阿癡的後頸。

阿癡還在泥裏傻笑，舉著那個沾滿泥水的糖人回頭看我：”嫂嫂，沒壞，甜......”

“阿癡！”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從人群中撞出來，在那刀鋒落下前的一瞬，撲在阿癡身上。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刀鋒懸在我後背三寸處。

車簾被一隻蒼白細嫩的手掀開，露出一張稚氣未脫卻滿是戾氣的臉。那是當今的小皇帝，蕭元。

他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枚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皇叔，你看這賤民像不像一條護食的狗？碾過去吧，朕聽聽響。”

車廂深處，坐著一個身穿玄色蟒袍的男人。

他閉著眼，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似乎對周遭的一切都感到厭煩。聽到蕭元的話，他才漫不經心地掀起眼皮，目光穿透厚重的雨幕，落了下來。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液仿佛凍結。

蕭景珩。

那個早已權傾朝野、把控社稷的攝政王，也是我那早已”死”在冷宮大火裏的前夫。

雨水順著我的發絲淌進眼睛，刺痛無比。我把阿癡的頭死死按在懷裏，那塊沾泥的糖人抵著我的胸口，黏膩、冰冷。

蕭景珩的視線在我的臉上定格。

那雙原本死寂如深淵的眸子驟然緊縮。敲擊膝蓋的手指猛地僵住，指節瞬間泛白。

他像是見到了什麼極度荒謬的東西，猛地起身，頭甚至撞到了車頂的橫梁，卻毫無知覺。

“停車。”

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禦林軍統領愣住：”王爺，這瘋婦衝撞聖駕......”

“本王讓你滾開！”

蕭景珩一腳踹開車門，完全不顧漫天大雨，金紋黑靴重重踩進肮臟的泥水裏。

他走得太急，甚至踉蹌了一下。

那一身價值連城的蟒袍瞬間被泥點濺滿，他卻死死盯著我，一步步逼近。雨水打濕了他精心束起的長發，幾縷發絲狼狽地貼在臉側，那雙平日裏總是高高在上、蔑視眾生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

我抱著阿癡向後瑟縮。阿癡還在我懷裏小聲嘟囔：”嫂嫂，那個人好凶。”

蕭景珩停在我麵前。

並沒有久別重逢的溫情，隻有滔天的怒火和被背叛的瘋狂。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那隻手在劇烈顫抖，想要觸碰我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轉而死死捏住了我的下巴。

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羅雙雙。”他從齒縫裏擠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嚼碎了的冰渣，”你好大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