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為陸揚清守了五十年寡。
彌留之際時,知名記者在我病床前采訪:“孟院士,請問您此生最大的遺憾是什麼?”
我的思緒回到23歲那年,仿佛看到了高大俊朗的青年熱情洋溢的笑臉。
真誠熱烈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他的25歲。
“如果......那場婚禮沒有出現意外......該有多好......”
滾燙的淚珠自眼角滑落。
病床前的領導麵露不忍,稍稍側開了身。
伴隨著心電圖尖銳的鳴叫聲,我渾濁的眼睛看到人群後那個熟悉的身影。
蒼老的,滿眼愧意的,我的愛人。
......
再次睜開眼時,感覺到臉上癢癢的。
化妝師正在為我上妝。
狹小的化妝間裏,一應陳設分外熟悉。潔白的婚紗在身後懸掛,一切都回到五十年前結婚那天。
我看著鏡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張開慘白的唇,低聲說:“妝不化了。”
沒有重生的喜悅。
腦子裏全是前世闔眼前看到的那個身影。
他蒼老了,佝僂了,改頭換麵了。
但那個眼神,我永遠認得出。
是我那25歲就因車禍而宣告死亡的丈夫,陸揚清。
他沒有死,他眼睜睜看我在痛苦中掙紮了五十年,給他守了五十年的活寡。
原來,他不是真心想要娶我,寧願假死,也要逃離我。
既然如此,這婚,我也不結了。
距離陸揚清車禍假死,還有一個小時。
我遣散了前來賀禮的眾人,一一退還禮金,發了道歉信息。
來到路口時,正好看到清俊的男人站在路邊,低頭看著手捧鮮花沉思。
神色凝重。
好像內心在做著什麼艱難的抉擇。
距離紅燈結束還有十秒。
陸揚清躊躇著腳步,茫然地看了眼信號燈,複又堅定下來,向急速的車流猛地踏出了一步。
我心下猛地一跳,忍不住伸出了手,用力將他拉了回來。
“你就這麼想死嗎?”我大聲罵他。
男人神色恍惚,在看到我的一瞬間,眼睛亮了一下,突然伸手緊緊抱住了我。
如此用力,好像是在抱一個失而複得的珍寶。
“枕書......我好想你......”
耳邊傳來他的低聲呢喃。
我努力硬起心腸,推開他。
“我有話問你。”
靜謐的咖啡店裏,我單刀直入。
“我看到了,你故意闖紅燈。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陸揚清眼神暗了下去,笑得生硬。
“枕書,今天是我們的好日子,我隻是太激動了,這才沒有注意到紅燈。”
“我怎麼可能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
他很少撒謊,以至於每次撒謊我總能輕易認出來。
曾經說著永遠坦誠的人,不知何時竟對我生出了防備。
我苦笑著扯起嘴角,心中明白,這一刻的陸揚清,確實不再是從前的那個真誠待人的人了。
我懶懶起身,沒了探清真相的念頭。
“婚禮已經取消。”
“陸揚清,不想結婚,你可以早點告訴我的。”
“現在,我放你自由。”
陸揚清臉上受傷的神色一閃而過,我從未見過他如此脆弱的時刻。
他的眼中是我讀不懂的神色。
“枕書,這是你想要的嗎?”
他在我的沉默裏明白了我的決定。
“那我,滿足你的願望。”
“還有,謝謝你,救了我。”
遺憾解決。
這一世,婚禮沒有意外。
可是,也將再無“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