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監獄裏的生活,並不好受。
甚至比在家時,更加難熬。
不知是誰打聽了我的來曆,在獄中添油加醋的宣傳開了。
說我殺了自己親生父親,是個黑了心肝的畜生。
即便是同樣犯了錯入獄服刑的獄友們,她們也看不起我,視我為罪孽最深的罪人。
就連食堂裏放飯的嬸子,見到我時都惡狠狠地往我碗裏吐幾口唾沫,
“殺人犯見多了,還是第一次見殺了自己親爹的。”
“看著文文靜靜的,心腸怎麼這麼歹毒!”
我默默承受著所有人的指點和唾罵,從不反抗,也助長了她們的氣焰。
她們開始變本加厲的欺負我,折磨我。
我吃飯時朝我碗裏吐口水,我睡覺時在我頭上尿尿,我做工時剪爛我的布件。
她們不覺得自己錯了,反而在替天行道。
在替老天教訓我這個弑父凶手。
連獄中的管教員,也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沒有人同情我,除了周悅。
她是在我服刑的第二年入獄的。
聽說是一棍子打斷了後媽的兩根肋骨,被親爸親手送進來的。
她住進來的第一個晚上,就以一己之力將欺負我的幾個獄友打得鼻青臉腫。
半夜,她偷偷鑽進我的被子裏。
“嘿,以後我罩著你,不會再讓她們欺負你了。”
她的身子很涼,拉著我的手卻格外暖和。
我小聲說了聲謝謝。
她笑出聲,“她們還說你不會說話,是個小啞巴呢,原來你會說話啊。”
“我叫周悅,你叫什麼名字?”
“王丫?丫頭的丫嗎?”
“好敷衍的名字啊,是你媽媽給你起的?”
耳邊細碎的呼氣聲將我的思緒帶進回憶裏。
我對周悅並不排斥,她這一問,難得打開了我的話匣子。
山裏的女娃子們,大多數的名字都叫招娣,盼娣,來娣。
哪怕有重男輕女的意思,也曾讓我很是羨慕。
她們至少有名字。
而我一出生就被爸爸嫌棄。
隔壁的嬸子和我說,當年接生婆把我抱出屋時,我爸一聽我是女娃,氣得衝進屋把剛生產完的媽媽狠狠打了一頓,
他不喜歡我,便沒給我取名。
一口一個‘賠錢貨’,一直喊道我六歲。
直到那年村裏強製性讓爸爸帶我去上戶口,臨到填寫名字那欄時,他才隨口給我取了名字,
叫王丫。
那天的我很開心,因為我終於有屬於自己的名字了。
幹完了家裏的活計,又砍了上山砍了半天的豬草,都不覺得苦累。
給媽媽送飯時,我把這個喜悅分享給她。
她好看的眸子淡淡掃了我一眼,又垂下,語氣裏滿是厭惡,
“真難聽。”
難聽嗎?
我倒不覺得,至少比賠錢貨要好聽得多。
聽到這,周悅蹙起眉頭,“哪有媽媽嫌棄女兒的?你媽媽真奇怪。”
“不過你這名字確實不大好聽,我的名字是我媽媽給我起的,悅是喜悅的悅。”
“她說我的名字很好聽,希望我一輩子開開心心的意思。”
我鼻子發酸,羨慕的笑著說,“我媽媽的名字,也很好聽......”
話音剛落,黑暗中猛然冒出幾道人影朝著我們偷襲而來。
是白日裏在周悅腳下求饒的獄友,
她們死死捂住了我們的嘴,楊起拳頭狠狠砸下來。
熟悉的痛意,將我帶回了那無數個被爸爸廝打的日夜。
直到有人翻出了我藏在枕頭下的照片,我才猛然清醒。
“嗬,這就是你媽?”
“能生出一個殺親爹的小畜生,自己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們嗤笑著嘲諷,作勢就要撕了照片,
“不許你們說我媽媽,把照片還給我!”
我終於急了,拚盡全力去搶,
一把削尖了的牙刷柄卻猛地刺進了我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