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青梧在城南別院養了四十九天。
起初幾日,高熱反複,意識昏沉。
偶爾清醒時,能聽見丫鬟壓低聲音的交談。
“侯爺今日……”
“噓——”
那些細碎的言語像風一樣掠過,她聽著,心裏沒有任何波瀾。
後來燒退了,能坐起來了。
丫鬟小心地問要不要給侯府遞個消息,她隻搖了搖頭:“不必。”
每日按時喝藥、用膳,像個恪盡職守的病人。
窗外從盛夏濃蔭到初秋蕭疏,她安靜地看著,像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第三十七天,手腕的紗布拆了。
留下一圈淡粉色的疤,像一道突兀的枷鎖印痕。
她用手指輕輕撫摸那凹凸的紋理,想起老嬤嬤灌藥時冰冷的手指,想起謝雲馳背過身去的背影。
心裏很空,像被大雪覆蓋的荒原。
也好,空了,就再也不會疼了。
第四十二天,沈相來了。
那時沈青梧正坐在窗邊看書——一本燕北風物誌,紙頁泛黃,是前幾日讓丫鬟從舊書鋪尋來的。
沈相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深秋的涼意。
“氣色好些了。”他掃了她一眼,語氣平淡,“燕北商隊五日後出發,你收拾收拾。”
沈青梧合上書,抬起眼:“好。”
沒有多餘的話,不問謝家,不問京城。
沈相似乎對她的幹脆有些意外,頓了頓才又道:
“那邊不比京城,缺醫少藥,你自己保重。”
“女兒明白。”
沈相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擺擺手:“去吧。別給沈家丟人。”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裏漸漸遠去。
沈青梧重新翻開書,手指劃過書頁上“燕北”兩個字。
極北之地,苦寒荒蕪。據說冬日積雪可沒膝,風如刀割。
出發前一日,沈青梧獨自去了一趟醫館舊址。
她穿了身最簡單的素色衣裙,沿著長街慢慢走。
轉過街角,那股焦糊味先飄了過來。
曾經掛著“沈氏醫館”匾額的地方,如今隻剩一片焦黑的廢墟。
斷牆殘垣孤零零地立著,燒塌的房梁斜插進瓦礫堆,露出炭黑的截麵。
幾個孩童在廢墟邊追逐玩耍,
其中一個不小心踢到半截燒焦的藥櫃,裏麵滾出幾顆焦黑的藥丸。
“臟死了!”孩子們哄笑著跑開。
沈青梧靜靜站了一會兒。
她想起第一次來這裏時,母親牽著她的手。
那時醫館剛開張,門楣上的紅綢還沒摘,空氣裏滿是新木和草藥的清香。
母親說:“青梧,這是我們的根。”
後來母親走了,她把這裏當成了家。
每味藥材放在哪個抽屜,每件器具擺在什麼位置,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再後來,謝雲馳說:“我陪你一起守著。”
守到最後,一把火燒得幹幹淨淨。
沈青梧走上前,蹲下身,從灰燼裏拾起一塊殘片握在手裏。
然後鬆開手,殘片落回灰燼中,揚起一小撮塵埃。
沈青梧看了片刻,轉身離開。
次日清晨,商隊在北城門集結。
十七輛馬車,四十餘人,貨物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領隊的是個姓趙的中年漢子,臉膛黝黑,說話帶著北方口音。
沈青梧隻帶了一個包袱、一個木箱。
包袱裏是幾件換洗衣物,
木箱中裝著母親留下的幾本醫書,以及那遝當掉嫁妝換來的銀票。
“沈姑娘,路上辛苦,多擔待。”趙領隊對她很客氣,特意安排了最穩當的那輛馬車。
沈青梧點點頭,踩著腳凳上了車。
車簾放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京城。
晨霧中的城牆巍峨綿延,城門樓上旌旗在風裏飄展。
她想起三年前嫁進侯府那日,也是從這個城門進來。
滿街喧嘩,紅綢鋪了十裏。
如今離開,隻有一輛青布馬車,悄無聲息。
“出發——”趙領隊高喝一聲。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轆轆聲響徹清晨的街巷。
馬車緩緩駛出城門,將那座困了她二十年的城甩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