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我記事起,家裏的日子就過得緊巴巴的。
媽媽總說,錢要花在刀刃上,能省則省。
我習慣了撿著妹妹和表哥的舊衣服,發燒感冒也從不吃藥打針,全靠自己硬抗。
我一直很懂事,覺得爸媽供我和妹妹讀書不容易,從不主動要求什麼。
直到我十八歲生日那晚,高燒燒得迷迷糊糊,躺在隔音不太好的小房間裏,聽見客廳傳來妹妹興奮的聲音:
“爸!媽!這都過年了,你們說好的,新年禮物就是給我買那輛保時捷91的!可不能賴賬!”
接著是爸爸帶著笑意的回應:
“放心吧,爸答應你的,什麼時候騙過你?過完年就帶你去挑顏色。”
然後是媽媽溫柔的聲音:
“小聲點,別吵醒你姐姐。她前幾天還吵著說要新衣服呢,都那麼大了也該學著獨立了。”
我躺在黑暗中,渾身滾燙,心卻冷得發顫。
原來,我們家的“省”,隻省在我一個人身上。
可是媽媽,我吵著要新衣服,也隻是因為,這是我人生中最後一件衣服了啊。
我隻是想走的,體麵點。
......
又暈倒了。
這次是在期末考試上。
試卷剛剛做完第二麵,剛一翻卷,太陽穴突突的開始疼,像有根錐子在往裏鑽。
眼前的字跡晃動著,重疊著。
我咬緊牙關,筆尖死死抵在卷麵上,不行,不能停。
媽媽說過的,這次考全年級第一,就答應我一個願望,我要......堅持。
可眼前重影越來越重,一滴,兩滴......
溫熱的液體爭先恐後地的流出,模糊了我剛答的試卷。
“許念!”
監考老師驚呼著衝過來,
“你流鼻血了!快,快仰頭!”
我慌亂地想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多,白色的校服袖口瞬間染紅。
“送醫務室!快!”
我被半扶半架著帶離考場,直到半昏過去的時候,手裏還緊緊的攥著那張卷子。
校醫室的消毒水味道刺鼻。
校醫簡單處理後,血暫時止住了,但臉色異常嚴肅。
“這出血量不太對勁,臉色也太差了。
同學,你最近還有沒有別的不舒服?
比如很容易累,身上容易青紫?”
我蜷在窄窄的病床上,胃裏像有隻手在擰著疼,頭也漲得快要裂開,卻隻是虛弱地搖搖頭。
“我建議,最好馬上去醫院做個詳細檢查。”
校醫轉向匆匆趕來的媽媽,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媽媽的臉色從進門起就很難看。
“醫生,沒那麼嚴重吧?就是考試太緊張,上火流個鼻血。”
“小孩子嘛,能有什麼大事。
去醫院又要掛號又要排隊,浪費時間浪費錢。”
“這位家長,話不能這麼說,孩子的健康......”
“我知道我知道,謝謝醫生關心。”
媽媽打斷校醫的話,走上前來拉我,
“能走了嗎?還能自己走嗎?家裏一堆事呢。”
我胃裏翻攪得更厲害了,勉強支撐著坐起來,眼前一陣發黑。
我抓住媽媽的手臂,艱難開口,“媽,醫生說的......”
“說什麼說!”
媽媽猛地甩開我的手,聲音陡然拔高,在校醫不讚同的目光下又強壓下去。
“家裏什麼情況你不知道?
去一趟醫院大幾百上千就沒了!
你妹妹下學期還要交培訓費,你爸那邊生意也不景氣,你能不能懂點事,別總添亂!”
懂事......又是懂事。
胃部的絞痛和頭顱的脹痛交織在一起,幾乎讓我窒息。
我看著媽媽寫滿不耐和算計的臉。
許久,我低下頭,用盡力氣,把喉嚨裏所有的不適和委屈咽回去,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