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裏,空氣凝滯。
“月月回來了就好。”
我爸先打破沉默,“你媽這是舊毛病,讓你妹妹嚇著了,非得大驚小怪把你叫回來。”
他語氣刻意輕描寫,眼睛卻不敢看我。
江挽星小聲辯解:“我也是擔心媽嘛…姐,你也是,媽上次去找你,你怎麼能把她氣成那樣直接送走?媽回來就心口不舒服…”
“行了,少說兩句。”
我媽虛弱地開口,“月月,媽知道上次…是媽著急了。但這次,家裏是真的難。陳序那個項目,就差最後三十萬啟動資金,穩賺的!你妹妹後半輩子的幸福,可就靠這了。你當姐姐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又來了。
我打斷她,聲音幹澀:“我說了,我沒錢。”
“六萬!就六萬!”
江挽星急急插嘴,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焦躁,“姐,你工作這麼久,六萬總拿得出吧?算我借的!打借條!等陳序賺了錢,雙倍還你!”
“星星!”
我媽皺眉嗬斥她一句,又轉向我,“月月,媽知道你省,有存款。就當是媽跟你借的,媽把話放這兒,這錢,家裏一定還你。你不能看著你妹妹錯過這麼好的機會,看著這個家垮掉啊!”
我爸在一旁幫腔,語重心長:“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你現在幫一把,以後家裏好了,還能忘了你的好?”
他們輪番上陣,言辭從懇求到施壓,從親情綁架到未來許諾。
我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我沒錢。”
我重複,隻有這三個字。
我媽臉上的溫和掛不住了。
她猛地坐直了些,指責道:“江挽月,你是不是要逼死我?你是不是就等著看我死在你麵前?我白生你養你一場!你個沒良心的東西!白眼狼!”
“媽!”
江挽星帶著哭音去扶她。
我爸也指著我,怒道:“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她現在是個病人!”
病房裏的喧囂引來走廊上其他病人家屬的側目。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背上。
我看著她因憤怒而漲紅的臉,聽著她口中吐出最傷人的字句…
奇怪的是,心口那片麻木的區域,隻是更冷硬了一些。
“好。”
我點點頭,轉身就往門口走。
一步,兩步。
“江挽月!”
身後傳來我媽撕心裂肺的哭喊,“你今天走出這個門,你就別再認我這個媽!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不孝女!你走了就別回來!”
腳步頓了一瞬。
那句“不孝女”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帶來尖銳的悶痛。
疼得我幾乎要蜷縮起來。
但我沒有回頭。
拉開門,隔絕了身後失控的咆哮和哭叫。
我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去,眼淚後知後覺地衝出來。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喉嚨發緊,眼睛腫痛。
我聽到通道下層傳來刻意壓低的聲音,很熟悉。
“放心,快了。那一家子,錢快到手了。老的答應出二十萬棺材本,她姐那邊,再榨出六萬問題不大…我再加把火,湊夠三十萬,拿到錢立刻就走。江挽星?嘖,玩玩而已,誰當真…”
是陳序。
渾身的血液,轟然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原來如此。
什麼高富帥,什麼創業項目,什麼妹妹的幸福......
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他們心心念念要掏空家底去填補的,是個無底洞,是個等著卷款跑路的騙子。
我幾乎要衝出去,衝回病房,揭穿這一切。
可下一秒,他口中的二十萬棺材本”像一盆冰水,把我澆了個透心涼。
他們知道嗎?
或許不知道陳序是騙子,但他們知道那是自己的養老錢、保命錢。
就為了江挽星所謂的“幸福”,他們毫不猶豫地拿出來了。
甚至還要來逼榨我的六萬。
提醒他們,他們會信我嗎?
還是會覺得我嫉妒妹妹,惡意中傷她的“完美男友”?
最終,這“不識大體”、“破壞妹妹姻緣”的罪名,還是會扣在我頭上。
而那二十萬,大概依然會想方設法送到陳序手裏。
心徹底死了。
我擦幹眼淚,悄無聲息地離開。
手機嗡嗡震動,家族群裏,我媽正在長篇累牘地“訴苦”。
字字血淚地控訴我的“不孝”和“冷酷”。
親戚們的安慰和指責不斷刷屏。
我看著那不斷跳動的消息,手指在“退出群聊”上懸停良久,最終,點了下去。
然後,將父母、江挽星的所有聯係方式,一一拉黑。
回到上海,我用最快的速度辭職,交接,跳槽到了一家更遠、待遇更好的公司。
搬了家,切斷了所有他們可能找到我的舊日關聯。
新公寓很小,但幹淨,安靜,隻屬於我一個人。
我以為,生活終於翻篇。
直到半個月後,我媽再一次打來電話,聲音惶恐:“月月…是媽…媽沒地方去了…你,你能不能…收留媽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