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就那樣僵在原地,任由鼻血滴答滴答地落在鞋麵上,染紅了那雙刷得發白的帆布鞋。
耳邊是媽媽粗重的呼吸聲,還有陳瑤壓抑不住的的輕笑。
原來,在她心裏,我連生病都是裝的。
腦瘤帶來的劇烈眩暈感再次襲來,世界天旋地轉,黑暗徹底吞噬了最後一絲光亮。
我不得不死死抓住身旁的貨架,指甲劃過金屬發出刺耳的聲響,才勉強沒有倒下。
陳瑤趁著媽媽轉身去跟領班交涉的空檔,湊到我耳邊。
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狠狠擰了一把我的手臂。
“快滾啊,賴皮狗。別耽誤媽下班。”
“要是耽誤了我的生日宴,我要你好看。”
“對了,謝謝你的贓款,幫我填了窟窿。”
那鑽心的疼,反而讓我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是啊,我該走了。
我的存在,隻會給媽媽帶來麻煩。
既然我是那個總是撒謊的“狼來了”的孩子。
那就讓我把這個謊撒到底吧。
隻要我不承認病情,媽媽就不會為了救我背上巨額債務。
隻要我承認偷錢,媽媽就能心安理得地用那筆錢去賠償,不用對我感到愧疚。
我深吸一口氣,將湧上喉頭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抬起頭,衝著那個模糊的紅色背影,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盡管我看不到她了,但我知道,她在聽。
“媽,對不起。”
聲音輕得隨時會散。
“錢......是我偷的。我就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垃圾。”
“你放心,以後我不偷了。我也不會再裝病騙你了。”
“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說完這句話,我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我怕再多待一秒,就會忍不住求她救我。
我眼前一黑,全憑記憶,跌跌撞撞地衝向大門。
膝蓋重重撞到了貨架,痛徹心扉;肩膀狠狠撞到了路人,謾罵聲一片。
但我不敢停,我落荒而逃。
身後,媽媽聽著那淩亂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心裏莫名咯噔了一下。
那種強烈的不安讓她下意識地想要回頭,想要喊住我。
“小絮......”
“媽!領班說還要簽字確認賠償金額呢,快點吧,爸爸和客人都到酒店了!”
陳瑤一把拉住媽媽的手臂,強行打斷了那一點點母女連心的直覺。
媽媽頓了頓,看著地上的碎玻璃,終究還是歎了口氣,轉過身,走向了收銀台。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也許跑出了很遠,也許隻是轉過了一個街角。
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我一頭栽倒在超市後巷冰冷的雪地裏,身旁是散發著餿味的垃圾桶。
這裏真好。
沒人看得見,也不會弄臟別人的地方。
身體裏的熱量正在飛速流逝,手腳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隻有腦子裏的那個瘤還在突突地跳著,提醒我還活著。
突然,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我費力地舉起手機,湊到隻有一厘米的距離,才勉強看到那個綠色的圖標。
是媽媽發來的語音。
是不是她發現我是真的生病了?是不是她想讓我回家?
我顫抖著早已凍僵的手指,滿懷希冀地、小心翼翼地點開了那條語音條。
媽媽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拿著錢去死,別讓我再看見你。”
“嘟——”
語音播完,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最後的求生欲也被澆滅。
原來,這就是我的遺言啊。
媽,恭喜你。
你終於解脫了。
手機從僵硬的手中滑落,屏幕的光漸漸熄滅。
大雪落下,覆蓋在我身上。
好暖和啊。
我閉上了眼睛,在這個熱鬧的大年夜前夕,在這個本該團圓的日子裏。
那個總是撒謊的孩子,終於真的,再也不會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