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識像沉在冰湖底部的碎瓷片,一點點拚湊起來。
我仿佛看見了母後,她把我抱在懷裏,給我唱著兒時的歌謠。
我突然就感覺不痛了。
我撒嬌問她要糖吃。
她溫柔的在我嘴裏塞了一塊糖糕,對我說:“盈兒,吃了糖就不要哭了。”
“還記得母後給你說過的話嗎?”
我當然記得。
嬰兒時的我老是啼哭不止。
那一年洪水決堤,黃河泛濫。
母後偷偷尋來高僧,高僧說道,我是龍女轉世,啼哭會引來大雨,哭多了就會引起天災。
高僧送我一枚符咒,可以壓製我身體裏毀天|滅地的力量。
母後不敢告訴父皇,隻是提醒我日夜佩戴平安符。
受了符咒壓製,我平日裏哭一哭,最多下下小雨,倒也引不起什麼大災。
母後臨死前還叮囑我,千萬不要讓人發現我的真實身份,不要弄丟了平安符。
“盈盈,平安符一丟,你就千萬不能哭了。天家受天下百姓供養,不可以辜負百姓!縱使你父皇有萬般不是,但百姓沒有錯!”
我鄭重的點頭。
但我還是把平安符給弄丟了。
在關進鎖妖塔時,我被扒光了首飾衣物,包括那枚高僧給的平安符。
我始終記得母後的囑托。
百姓無辜。
七年裏,我受盡酷刑也不肯哭,不是不怕疼,是記著母後的話。
牢門被推開。
打斷了我的幻覺。
我甚至沒有力氣睜開眼睛。
我以為是蕭宓又來了。
可來人沒有說話,隻是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盈盈。”
一聲顫抖的低喚。
我艱難地睜開眼,逆著光看去。
是四皇兄蕭潛。
他穿著月白錦袍,腰懸玉佩,俊逸如昔。
可此刻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微微發抖,眼眶泛紅。
他踉蹌著走近,蹲下身,顫抖的手懸在半空,遲疑了半天不敢觸碰我。
“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他哽咽道。
我看著他,恍惚間想起了很多事。
蕭潛是不得寵的宋貴人的孩子,皇子們大都不待見他。
但他對我卻是極好的。
太子是我親哥哥,但蕭潛比太子哥哥會哄人。
五歲那年我從秋千上摔下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天降大雨。
他說:“盈盈不哭,四哥給你變戲法。”
然後他從袖子裏掏出一隻蛐蛐,逗得我破涕為笑。
七歲那年蕭宓把我推進水中。
是他不顧天寒地凍,跳進湖中把我撈起。
用自己的大氅包著我往皇後宮裏狂奔。
九歲那年春獵,獵場裏衝出一頭惡虎。
是他第一個衝過來,保護嚇傻的我。
“盈盈不怕,四哥在。”
那時候我以為,除了太子哥哥和母後,四皇兄是這世上最疼我的人。
“盈盈,四哥來晚了。”他的眼眶紅了:“四哥對不起你。”
“四哥。”我拚盡全力,抓住他的衣角:“求你......殺了我!”
他的身體僵住了。
“我不想再受折磨了......求你給我一個痛快......”
他輕輕歎了口氣,握緊我的手:“四哥不能殺你。”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話鋒一轉,柔聲道:“隻要你哭出來,這一切就結束了。”
“天下大旱三年,百姓苦不堪言。你哭一場,降下甘霖,父皇龍顏大悅,自然會放你出去。”他的聲音溫柔,像在哄小孩子。
我搖了搖頭:“四哥,我不能哭,哭了會有大災。百姓無辜......”
“盈盈,你不哭才是害了天下百姓!”他打斷我:“天下大旱,父皇需要你的能力,百姓需要你。”
“你看百姓多苦,天下局勢不穩,父皇多煩。你明明哭一哭就可以救大家,你偏偏要賭氣。到時候百姓造反,死傷無數,那都是你意氣用事害的!”
我啞然。
他認為我受了這麼大的苦,是為了和皇帝賭氣。
他把造成災難的帽子扣在了我頭上。
“到時候,你立下大功,四哥求父皇給你一座公主府,錦衣玉食,再也不用受苦了。”
“盈盈,別強了。聽四哥的話,哭吧,這樣對大家都好。”
原來如此。
我不再解釋,扯動著燒焦的嘴角:“原來四皇子不是來看我的。”
蕭潛的表情一僵。
我早該想到,七年前,我被關進鎖妖塔時,他沒有為我求過一句情。
七年裏,他一次都沒來鎖妖塔看我過。
他那時對我好,隻是因為我是皇後之女,皇上最寵愛的公主。
因著我的原因,皇後能善待他的母親,皇上能多看他幾眼。
蕭宓的刑罰沒用,換他來用柔情攻勢。
沒人在乎我活得有多痛,隻在乎能不能想法子讓我哭,換來皇上的讚賞。
我鬆開他的手,冷聲說:“母後死的時候,我該跟著去。”
“可你們不讓我死,把我關在鎖妖塔裏,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現在又要我哭?”
“憑什麼?”
蕭潛站起身,後退了一步。
他臉上的溫情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有愧疚,有無奈,但更多的——是失望。
他失望了。
蕭宓從外麵走進來,手裏拿著鞭子:“四哥,我就說過,勸說是沒用的。”
蕭潛冷聲道:“你果然是個心臟捂不熱的妖孽!好自為之吧。”
“妹妹,咱們走。”蕭潛牽著蕭宓,牢門在他們身後重重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