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錚從戰場凱旋的那日,帶回了一位身懷六甲的姑娘。
他將馬鞭扔在我腳邊,滿眼皆是上位者的施舍:
“阿嬌隨我在邊關出生入死,甚至為了救我壞了名節,如今有了我的骨肉,理當為正妻。”
“薑寧,你一介鄉野村婦。”
“念在你照顧爹娘三年的份上,我不休你。你便自請降為賤妾,以後給阿嬌端茶倒水,伺候月子,也算是你的福分。”
摩挲著袖中那枚雕刻著異域圖騰的血玉,我不僅沒哭,反而鬆了一口氣。
沈烈不知道,三年前,我曾在屍橫遍野的死人堆裏,救下一人。
分別時,那人將象征著皇權的血玉塞進我手裏,紅著眼承諾:
“待孤一統山河,必以江山為聘,迎你為後。”
......
陸錚從戰場凱旋的那日,平江縣萬人空巷。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綢鋪了十裏地。
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站在人群的最角落,看著高頭大馬上的男人。
三年不見,陸錚確實不一樣了。
那身緋紅的官袍襯得他意氣風發,眉眼間早已褪去了當年的寒酸氣,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傲慢與矜貴。
他身後跟著一頂軟轎,轎簾被風微微掀起,露出半張嬌媚的臉。
那女子似乎有些不適,蹙著眉低吟了一聲。
陸錚立刻勒馬,緊張地回頭:“嬌兒,可是顛著了?”
那關切的模樣,仿佛轎子裏坐著的是什麼易碎的稀世珍寶。
“夫君,我沒事,就是腹中的孩兒有些鬧騰。”
女子嬌滴滴的聲音傳出來,帶著幾分刻意的虛弱。
陸錚翻身下馬,竟是不顧大庭廣眾,親自走到轎旁,伸手握住了那隻伸出來的柔夷。
“再忍忍,前麵就是陸府了。”
周圍的百姓紛紛稱讚狀元郎情深義重。
我垂下眼簾,轉身想走。
卻不想,陸錚眼尖,一下子就看見了我。
“薑寧!”
他這一聲喊,讓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我身上。
我不得不停下腳步,僵硬地轉過身。
陸錚牽著那個女子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
“怎麼穿成這副窮酸樣?若是讓京中的同僚看見,還以為我陸錚苛待了家眷。”
他皺著眉,語氣裏滿是不悅。
我還沒說話,他身邊的女子便輕笑了一聲,拿著帕子掩住口鼻,上下掃視著我。
“這就是姐姐吧?夫君常提起你,說你雖出身鄉野,但最是勤快能幹。今日一見,果然......樸實得很。”
她特意咬重了“樸實”二字,眼裏的譏諷都要溢出來了。
“既見到了主母,還不行禮?”
陸錚冷著臉嗬斥道,
“薑寧,你如今隻是個妾,莫要忘了規矩!”
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對著我指指點點。
我深吸一口氣,不想在街上鬧得太難看,便微微福了福身。
“見過夫人。”
劉嬌並沒有叫我起身,而是依偎在陸錚懷裏,撫摸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故作大度地說道:
“姐姐不必多禮。我身子重,受不得大禮,隻是日後在府中,姐姐還得學著怎麼伺候人才是。畢竟夫君如今身份尊貴,身邊留不得沒規矩的人。”
陸錚心疼地摟住她的腰:
“你就是太心善了。她這般不知好歹,回去定要讓娘好好教教她規矩。”
說完,他看都不再看我一眼,擁著劉嬌上了馬車,浩浩蕩蕩地往陸府去了。
回到陸府,婆婆早已在門口候著了。
見著陸錚和劉嬌,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笑得像朵菊花。
“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
她拉著陸錚的手看了又看,又轉頭對著劉嬌噓寒問暖,一口一個“嬌兒”地叫著。
我默默地站在角落,手裏提著剛從集市上買來的爛菜葉。
“薑寧,還杵在那幹什麼?沒看見少爺和夫人回來了嗎?還不快去燒水做飯!”
婆婆眼角餘光瞥見了我,臉色立馬拉了下來,變臉之快令人咋舌。
“還有,把你那屋騰出來,嬌兒有了身孕,要住朝南的大屋養胎。你就搬去柴房住吧!”
我驚愕抬頭:“那是我的婚房,裏麵的家具亦都是我的陪嫁!”
“什麼你的我的!進了陸家的門,連你的人都是陸家的!”
婆婆叉著腰,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再說了,你嫁給錚兒三年都無所出,好意思住那麼好的屋子嗎?嬌兒肚子裏懷的可是我們陸家的長孫,金貴著呢!”
陸錚正扶著劉嬌進門,聽到爭吵聲,不耐煩地回過頭:
“薑寧,別鬧了。嬌兒身子弱,受不得潮氣。你那屋子采光好,給她住也是應該的。你若是懂事,就該主動讓出來,而不是還要母親開口。”
劉嬌適時地捂住胸口,眉頭微蹙:
“夫君,若是姐姐不願意便算了,我住偏房也是一樣的,隻是委屈了我們的孩兒......”
“胡說什麼!你是正妻,哪有住偏房的道理!”
陸錚狠狠瞪了我一眼,“還不快去搬!若是驚擾了嬌兒的胎氣,你擔當得起嗎?”
看著這狼狽為奸的一家人,我心裏隻覺得可笑。
三年前,陸錚進京趕考沒盤纏,是我變賣了所有的嫁妝,又去碼頭給人扛大包,才湊齊了他上路的銀子。
他在家書中說,等他高中,定要讓我做誥命夫人,讓我享盡榮華富貴。
如今誥命夫人有了,卻不是我。
榮華富貴來了,我卻連住的地方都被搶了。
“好,我搬。”
我低下頭,掩去眼底的冷意。
希望到時候,你們別後悔住進那間屋子。
畢竟,那屋子裏藏著的東西,可是會要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