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個公司,我已經做了三個月的“叛徒”。
因為拒絕幫老板把私家車的油費做進項目報銷裏,我被全公司批鬥。
老板指著那尊蓋著紅布的關公像罵我。
“沒有義氣的東西,關二爺最恨你這種人,遲早遭報應!”
我的工位被塞到了神龕的底座下麵。
每天聞著濃重的檀香味,聽著老板跟客戶吹噓。
“我這人最講究,頭頂三尺有神明,我做生意全靠關二爺保佑。”
今天是公司上市敲鐘前的祈福大典。
我看著老板沐浴焚香,帶著全體高管,一臉莊嚴地準備揭開那塊紅布。
不是恐懼,是熱血沸騰。
三個月了,我倒要看看,當紅布揭開,露出那個擺著十字光線造型的迪迦奧特曼時。
這幫心術不正的人,到底相不相信光。
......
“吉時已到——!”
財務總監趙強的聲音響起。
我縮了縮脖子往後靠,身後是香爐鼎足。
我,蘇晚,前財務主管,現任“神龕管理員兼吉祥物”。
我坐在一張破課桌前,守著身後蓋著紅綢布的神像。
今天是公司上市敲鐘前,最後一次“祈福大典”。
全公司三百多名員工都穿著黑色西裝,擠在大廳裏。
他們圍成半圓,盯著我頭頂的神像。
老板張義仁站在最前麵。
他穿著唐裝,胸口繡著“義”字。
手裏盤著金剛菩提,腦門上全是汗珠。
“各位同仁!”
張義仁轉過身,張開雙臂環視全場。
“咱們公司馬上就要在港交所敲鐘了!”
“這不靠996的福報,也不靠那幾行破代碼!錯!”
他一拍大腿:
“靠的是關二爺!是我張義仁講義氣,行正道!”
“好!”
趙強帶頭鼓掌。
“張總說得對!義薄雲天!關二爺保佑!”
“義薄雲天!關二爺保佑!”
三百多號人跟著齊聲呐喊。
我坐在課桌前,手裏捏著一塊抹布。
那個聲音點到了我的名字。
“蘇晚。”
張義仁分開人群走到我麵前看著我。
“今天是大日子,你怎麼還是這副死人臉?”
“關二爺馬上就要顯靈了,你不高興?”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張總說笑了。”
“我隻是個守門的,哪敢不高興。”
“眼睛被香熏疼了,流不出喜悅的淚。”
張義仁湊近我,壓低聲音:
“哼,牙尖嘴利。”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等審計?還是證監會?”
“省省吧。李總已經搞定了一切。”
說到“李總”,他立刻直起腰,諂媚地衝著旁邊一位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點頭哈腰。
“李總,讓您見笑了,這就是我提過的那個刺頭。”
李 誌遠,券商保薦人,這次上市的推手。
他用手帕捂住鼻子,瞥了我一眼說:
“張總真是菩薩心腸。”
“這種負能量的員工,早就被行業封殺了。”
“你還留著她,甚至給她安排這麼‘清淨’的崗位。”
“那是,那是。”
張義仁摸了摸肚子。
“讓她在關二爺腳下受受熏陶,說不定哪天就改邪歸正了。”
“這就叫——以德服人。”
“張總高義!”
趙強又適時地插了一嘴。
他抬腳踢在我的課桌腿上。
“哐當”一聲,課桌晃動,筆筒翻倒,筆滾了一地。
“還不趕緊謝謝張總和李總?”
趙強瞪著眼珠子罵道。
“今天每個人都有開光紅包,就你沒有!”
“待會兒典禮結束,張總還給你準備了一份特殊的禮物!”
我彎腰去撿筆,指甲掐進掌心。
但我不在乎,因為我也給他們準備了一份大禮。
我撿起筆,重新坐直身體。
目光越過張義仁,落在那尊被紅布遮蓋的神像上。
紅布蓋著神像,風吹過,露出底座一角。
張義仁花重金請了這尊“一米二純銅關公像”。
每天帶著高管三跪九叩,甚至逼員工喝香灰水。
但我知道,這紅布下麵,早就不是那個武聖了。
我手伸進褲兜,摸到了遙控器,拇指摩挲著電源鍵。
“吉時!吉時到了!”
趙強看了看手腕上的勞力士催促道。
“好!”
張義仁深吸一口氣,整理衣領,神情一肅。
他轉身麵對紅布,雙手合十舉過頭頂。
“關二爺在上!信徒張義仁,率全體員工,祈求二爺顯靈!”
“保佑我司上市順利,股價長虹!鏟除奸佞,鎮壓小人!”
說完,他帶頭跪了下去。
身後三百多人跪倒一片。
隻有兩個人還站著。
一個是李 誌遠,他作為貴賓,隻是微微鞠躬。
另一個是我。
我坐在神龕正下方,看著跪在我麵前的張義仁。
趙強跪在地上,扭頭低吼:
“你他媽還不跪下?”
我沒理他,隻是看著那塊紅布。
我這輩子沒拜過神,但我相信光。